1949年2月的一个傍晚,瓢泼大雨浇透了贵阳大南门外的黄泥路。一个二十出头的通信员顶着风,快步把一份文件送进贵州军管会办公楼。文件第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纸条,纸条上四个字——“代我传声”。接到纸条的陈老哭了,他握紧拳头说:“林青、刘茂隆没白走。”就此,一个发生在十四年前的生死抉择,再次被提起。
时间回拨到1935年7月,贵州的白色恐怖堪称窒息。省工委几处秘密据点连续暴露,原因是叛徒递出的密报。7月19日下午四点,贵阳厚德巷那幢青砖二层小楼门口突然多了几辆带篷卡车。十几名特务冲进去,刘茂隆和另外三名同志来不及隐蔽,被铐出门。晚上,林青带人前来开会,也被一并抓获,共十八人。
这里得插一句,林青当时25岁,刘茂隆24岁,满打满算精壮年,可两人身份分量完全不同。林青是贵州省工委书记,中央与贵州之间的联络线几乎全靠他,而刘茂隆虽是常委,更多承担外联联络和行动策应。敌人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审讯室里“好话威逼”齐上——权、钱、官帽子,摆满桌。结果很直接:一句“休想”让皮鞭、竹签、老虎凳登场。林青被打断双腿,刘茂隆遍体鳞伤,仍不吐半个字。
8月初,两人被关进贵阳城北石板井监狱。负责看押的一名年轻看守,自称李玉青。开始两人对他提防得很,他却悄悄在木碗底写下“自己人”三个字。再次送饭时,木碗转了半圈,让刘茂隆看见。几番暗号核对,确认李玉青就是失联多时的地下党员董亮清。
几天摸底后,董亮清低声告诉两人:“狱卒每晚十点押人去茅厕,这段路只有我一人跟着。我只能放走一个,你们定。”短短一句话,把选择的刀口推到两位烈士面前。
夜深牢房里,一阵沉默后传来争执。
“救刘茂隆,他腿脚好。”林青压低嗓子。
“不,救你,省委工委不能断线。”刘茂隆坚持。
两人互不相让。最后林青用命令口吻结束:“听我调度,这是组织决定!”说完,他拍了拍刘茂隆的肩膀,“到了外面,立刻去找秦天真,把工委保存下来。”
9月5日深夜,牢门吱呀一声响,董亮清提着煤油灯领着刘茂隆去“放风”。拐过墙角,他把钥匙塞进刘茂隆手里,仅低声叮嘱一句:“跑!”随后拍门自报有盗贼,吸引其他看守。刘茂隆借夜色跃出围墙,跌进野沟,忍痛翻山而走。此时的林青在牢内,用木碗敲击铁栏——引开注意。
随后数日,省城风声更紧。国民党贵州当局又恼又惧,草草决定公开处决林青,借此震慑地下党。1935年9月11日清晨,行刑车在贵阳凤凰山脚停下。林青被架下车,双腿尚不能直立,他索性跪坐土地,昂首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工农必胜!”一名特务见状慌了神,拔刀狠狠捅向他的嘴。鲜血喷溅,但歌声并未中断,直到枪声响起。
另一边,刘茂隆在秦天真等人的掩护下,三天三夜转移到遵义山区,随后辗转川南继续情报工作。1936年秋,他写下一篇两万字长文《血祭凤凰山》,托人带去上海《作家》杂志社,希望以文字为战友存证。编辑收文后因形势紧张未能印行,这篇稿子在沦陷与反攻的夹缝里辗转四十余载,直至1981年才在《贵州文史丛刊》刊出,全稿只加了一个说明:“作者生前未改一字”。
值得一提的是,董亮清的命运同样悲壮。放走刘茂隆当夜,他被疑为“失职”,解往省军法处审讯。因证据不足,又逢前线吃紧,敌人草率将其投入镇远监狱。1944年秋,镇远暴动时,他趁乱越狱,后投奔川东游击队,抗战胜利后回贵阳,直至1953年才恢复党籍。每逢清明,他都要到林青墓前站上半天,背诵那段决绝对话。
回头想,1935年的那个抉择事关生死,也事关贵州地下党能否延续。救林青,或许能在极短时间保住核心;救刘茂隆,则可让接应更顺畅,减小暴露。林青硬把生机推给同志,表面看似牺牲自己,深层却是出于组织全局的冷静判断。正因为那个判断,贵州地下网络仅两个月就恢复联络,继续为中央红军提供情报。后来四渡赤水反围追,中革军委作战图上许多关键地形标识,正来源于他们早先偷出的军用地图。
有人问:地下党的成功靠什么?答案或许就在这次选择里——纪律、情义、牺牲,三者合一。单靠热血,撑不住酷刑;光讲纪律,面对生死不会主动担当;若只顾私人情义,又怎能护全大局?林青、刘茂隆、董亮清,用不同方式给出了回答。
“代我传声”那张纸条,其实是林青被押赴刑场前让狱友带出的。他要后续同志记住密码、交通点,以及一句话——“星火不熄”。十四年过去,新中国即将诞生,贵州地下党在这句嘱托里熬过最黑的岁月。陈老将纸条放入文件袋,抹去雨水,走进灯火通明的办公室。窗外雨声仍在,但天亮的脚步,已经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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