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2月的一个深夜,重庆白云机场跑道尽头,一架美制C47运输机发动了沉闷的引擎声。机舱里灯光昏暗,52岁的张学良把手伸进口袋,拢了拢薄呢大衣。飞行员王赐九回头低声提醒:“长官,系好安全带。”这句话后来被他写进日记,寥寥七字,却宣告了一段漫长囚旅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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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越过乌江峡谷,星空像冰片一样贴在舷窗外。没人告诉张学良,目的地叫“台湾”,更没人告诉他,这一去将与大陆隔绝四十余年。赵一荻坐在旁边,握着那只因常年吸烟而有薄茧的手,两人沉默。机舱里,螺旋桨声盖过一切。

时间线拨回1936年12月。西安事变爆发,他押着蒋介石进入口袋,又在外界劝阻声中亲自护送蒋返回南京。那时的他,仍自信、仍张扬,仿佛能用一次“义举”换回东北的未来。事实却残酷:南京军事法庭不到半小时便宣读了十年徒刑,随即“特赦”,改交军委会看管。“特赦”听起来体面,实质是软禁。

随后十年,他像棋子,被搬来移去。宋子文公馆的深宅大院,黄山的湿雾山道,郴州的旧矿区。外界新闻偶有闪回:抗战爆发、重庆大轰炸、胜利在望。可在他的世界里,不过是换了几道院墙。郴州雨夜,他对警卫嘟囔一句:“总不能关一辈子吧?”警卫没吭声。

抗战胜利时,国民党内确有“放少帅”之声;中共方面也发电致意。遗憾的是,蒋介石更担心东北民心再度向张氏父子倾斜。他决定绕开所有议论,干脆把人转走。于是出现了那架夜半起飞的C47。

落地桃园。张学良着藏青中山装,赵一荻穿浅蓝旗袍,手提藤编小箱。外人看去,像度假情侣,但随行宪兵的黑色枪口戳破了错觉。车队不停留,直奔新竹五峰乡。井上温泉在浓密林间,山路凶险,途中石块嶙峋,吉普车胎被划出白口,足足换了两次。

1953年春,清泉桥畔那张照片按下快门。张学良站在桥中央,黑色长袍随风晃动。镜头捕捉到的,是空洞目光与稀疏发际——颓废二字不言自明。赴台七载,他已从意气少帅滑向沉默中年。多年来的寄望轮番破碎,他开始用写诗消磨长夜:“山居幽处境,旧雨引心寒……”

井上温泉确实风景极佳:山谷被常绿阔叶包裹,泉水无色无味,水温终年四十度上下。日据时期,原拟接待皇太子;战后,却成了囚室。张、赵二人居住的日式木屋,一墙之隔便是宪兵宿舍。他们每日散步、钓鱼、种菜,活动范围用白石灰画线,踩过一步便警哨大作。

赵一荻懂他。为了让少帅分心,她在庭前栽向日本留用职员讨来的白菊与红枫,又劝他练习素描。张学良画得最多的是“石灯笼”,圆顶、方窗、粗短支座——灰色、沉默、不挪窝。外人若问,他只淡淡回一句:“像我。”

1948年局势突变,戒备骤然升级。访客名单被全部撤销,连宋美龄想探视也需提前电报。警卫把木屋四周架起铁丝网,增设反光镜,理由是“防共谍渗透”。张学良转念道:“原来我也算军事要地。”话里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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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冬,他们被紧急转至高雄西子湾,住进昔日海关招待所。海风潮湿,盐碱气蚀破窗棂,夜晚听得见舰炮试射。张学良靠着窗沿,眯眼辨别炮声方向,自语:“以前打仗,我指挥炮火;现在听炮火数日子。”

1952年底再度回到井上温泉,张学良精神状态已大不如前。隔年初春,好友柳孝直秘密托人送来一架莱卡相机,说想给老长官留影。宪兵沉思片刻,竟未阻拦。于是出现那幅1953年的照片。镜头下的张学良微笑,却掩不住眼袋和荒凉额顶。

多少研究者后来围绕这张照片讨论他的外貌与气质。有人说,看不见昔日的俊朗;也有人说,依旧能从眉宇间捕捉少年锋芒。真实答案或许只剩照片本身:桥、旧袍、空洞眼神,它记录的不是张作霖之子、也不是西安事变主角,而是一名在权力夹缝中生存的普通中年男性,十七年囚途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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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几十年,他的故事会被无数史料反复拆解。但1953年的那一瞬,即便后世再多文字,也替代不了闪光灯凝固的黯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