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夏的一个清晨,北京德胜门外的鬼市刚刚热闹起来。一位个子不高、身板微佝偻的老人把两框脆黄瓜摆上布兜,抬头望了望天光,像是在估摸这一天能卖几个铜板。很少有人知道,他是溥仪的亲叔叔、清末的闲散王爷爱新觉罗·载涛。
就在同一年,中央军委内部讨论军马补给时,毛泽东听说这位老王爷精通相马,便玩笑似的说了一句:“给他安排个弼马瘟的差使嘛!”于是,一条从街头摊贩到军马顾问的曲线逆袭悄然铺开。
时间拨回1897年。光绪二十三年,三岁的载涛被封二等镇国公,紫禁城里敲钟鸣炮,老佛爷慈禧亲点的懿旨让这孩子衣食无忧。可惜荣耀只剩空壳:禁卫军名义上归他统率,实权却在慈禧与袁世凯手里。
辛亥风雷骤起。1911年京城谣传“载涛将率禁卫军镇压革命”,惊得宫里宫外人心惶惶。载涛心知肚明自己不会打仗,索性递折子请辞兵权,还顺带推荐了几位能打的绿营老将。表面是谦让,实际是把烫手山芋丢给袁世凯。袁世凯顺势摘桃,禁卫军自此改旗易帜。
共和建立后,作为退位优待金的受惠者,载涛最初衣食无虞。转折点在1932年溥仪赴东北充当傀儡皇帝。优待金断流,王府开支如决堤之水。眼见库银空空,他抬脚踏进鬼市,从卖古董到卖黄瓜,只为添一口粗粮。
日本特务闻讯找上门,“只要您赴伪满洲国,官帽、银元都有。”载涛嘴角一咧:“我还想多活几年,可不去当亡国奴!”对方亮枪威逼,“来吧!”他抬起下巴顶住枪口,这一硬气让特务愣了神,灰溜溜退去。
他拒绝的不仅是金钱,更是当汉奸的屈辱。几年后,张作霖设宴延揽,他仍摆手:“本人才疏学浅,京城卖菜倒自在。”这种“无能”恰好成了自保,也成了气节。
1949年新中国成立。救济人员调查贫困户时,发现鬼市那位“蔫黄瓜”老人竟是前朝王爷。报告转到周恩来手里,中央批示先发救济金,再帮他找合适岗位。救济款解决一时饥寒,却解决不了精神困顿。
1950年,东北战场急需运输力。朱德定下购马两万五千匹的计划,军中苦于缺行家。李济深想起老友载涛,建议让他出山。周恩来点头后,把邀请函亲自送到载涛家。老人先是愕然,继而把邀请函反复翻看,喃喃:“改良马种,这活我熟。”
他年轻时在法国索米骑兵学校学过相马术,可惜回国后无处施展。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六十多岁的身子却一点不打怵。他跑遍内蒙古、河套、宁夏草场,白天翻山,晚上和牧民钻蒙古包看马灯。回来后递上《战役用马改良与采购方案》:先挑川青马做耐力,再杂交蒙古马增负重,最后集中调训,三个月可成军。
方案送到毛泽东案头,毛泽东扫了两眼,笑道:“老王爷真成了伯乐,给他正式名分——炮兵司令部马政局顾问,弼马瘟。”弼马瘟是古代太仆寺小官,既调侃又肯定。载涛接到任命书,双手颤抖,热泪砸在纸上。
1951年,第一批战马源源不断运抵朝鲜前线,粮弹补给及时送达,志愿军后勤压力顿减。春节前夕,军委派人给他送来一辆英国菲利普自行车作奖励。老人摸着车铃“叮当”几下,大笑说这是自己的“汗血宝马”。
从此北京城常见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骑着洋车在胡同穿梭,遇见街坊就聊马匹骨架、聊战场运输,嘴里还哼两句《贵妃醉酒》。别看他当过禁卫军统领,刀枪没舞过几回,唱戏倒是一把好手,梅兰芳演《霸王别姬》时还请他点过招。
1954年第一届全国人大召开,他以满族代表身份走进中南海会议厅。休会间隙,周恩来把他引到毛泽东面前。毛泽东打量片刻,打趣:“看着不像统兵的,倒像个教书先生。”载涛微微欠身,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暖。
后来,他受文化部邀请到戏曲学院讲猴戏,学员里有位姓李的小伙子日后成了“活猴王”李少春。闲暇时,他还拿出有限积蓄两次捐旧币四百万元支援水灾与军工,用行动回报新政府的信任。
1960年代,北京城突下暴雨,他住的老屋墙体塌了一角。毛泽东得知后,从自己的稿费里拨两千元让人送去修缮。老人收下钱,提笔写感谢信,字迹遒劲,却不再自称“本王爷”,落款只是“北京市居民载涛”。
1970年1月2日清晨,载涛病逝,终年七十三岁。八宝山公墓为他留出一方净土,墓碑上写着“爱新觉罗·载涛——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没有王爷称号,也没有繁复封号,却道尽这一生从宗室到平民、从卖菜翁到军马顾问的跌宕。
有人说,他的命运是一段被颠倒的族史:年少封爵,老来谋生;中年被枪口逼迫,却在暮年找到了自己的岗位。可如果问载涛本人,可能一句“知我者,还是新中国”便已足够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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