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2月5日清晨，北京西山的薄霜尚未化尽，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大门缓缓打开，55岁的王耀武迈出高墙。他微微抬头，寒风卷起旧式军大衣的下摆，七年的羁押就此画上句点。人群中一位记者追问：“除了亲人，还想见谁？”王耀武略顿，目光掠向灰白天际，低声答道：“粟裕。”闪光灯连成一片，围观者一时无语。
要弄清这句话的分量，得将目光投向二十五年前的谭家桥。1934年12月，赣东北山雨如注，国民党补充第一旅沿公路南下，旅长正是32岁的王耀武。红十军团参谋长粟裕决定借助630高地设伏，试图“吃掉”这支孤军。然而火力对比悬殊，红军被迫后撤，师长寻淮洲战殁，粟裕左手中弹。王耀武凭沉稳指挥赢得胜利，也第一次记住那个眼神凌厉的青年。
之后数年，两人隔着战线暗中较量。抗战时期，虽同在正面战场抗击日军，却再无直接交手。真正的第二幕发生在1947年初春。蒋介石策动“鲁南会战”，命王耀武领三个军北上；陈毅、粟裕审时度势，兵锋突然北转。莱芜雪山脚下，三昼夜鏖战，李仙洲集团军覆灭，胶济线失守。王耀武深夜立于地图前，长叹：“对手果然还是他。”
残存兵力退守济南。1948年9月，华东野战军二十万大军合围孤城，蒋介石承诺“援军速至”，然而无线电始终寂静。19日晚，外城守将吴化文举义，攻守之势瞬间逆转。24日拂晓，王耀武率一个营自北门突围，夜色与麦田短暂掩护。寿光县小村农户报告一卷雪白进口纸，公安干部据此拦截。审讯室里，当被问及身份，他额头见汗，突然立正：“王耀武。”
在功德林的日子，他主动担任学习委员，常捧《论持久战》反复圈点。罗瑞卿代毛泽东转达：“抗日有功，仍望改过。”王耀武彻夜无眠，随后整理北伐、淞沪、济南攻防等战史二十余万字，莱芜战役旁写下八字批注——“轻敌误判，不怪他人”。
积极表现使他跻身首批特赦名单。出狱后，他未急返山东，而是申请拜会粟裕。组织短暂考虑后同意。1960年春日，两位昔日宿敌在总参招待所相见。服务员回忆，寒暄极简。粟裕开口：“战场各为其主，今后好自为之。”王耀武只答：“幸会。”随后沉默良久，似又回到炮火纷飞的推演桌前。
此后王耀武被聘为政协文史专员，专事旧档整理与战史考订，倡议保存抗日将领名册。他屡言：兵争胜负终成往事，留下准确史料才是责任。1968年7月3日，他病逝于北京，享年六十四岁。官方讣告称其“抗日有功，已改造”，并葬于八宝山。
当年在功德林外，那句“粟裕”看似随口，却道尽一名久经沙场将领对对手的敬意。竞争到极致，往往升华为惺惺相惜；这或许才是战争之外最难得的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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