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正月,雪窦山顶铺了一层湿漉漉的薄雪,冷风沿着寺墙缝隙钻入室内。张学良披着一件旧呢大衣在走廊里踱步,脚下的木板咯吱作响。外人只当这是幽禁生活里最寻常的一个清晨,却没人知道,一场暗杀就埋伏在不远的山林里。
时间往前推到1936年12月12日,西安骤然传出“兵谏”巨响。杨虎城、张学良联手扣押蒋介石,逼其接受“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的主张。72小时的拉锯把国内外的目光都拽到关中平原,最终在中国共产党斡旋、宋氏家族奔走、端纳等人沟通下,事变以和平方式收场。
蒋介石获释后第一时间提出“回南京”,张学良答应护送。劝阻的声音不绝于耳——中共代表忧心此举“道阻且险”,可飞机还是在翌日清晨滑过咸阳机场跑道。几小时后,南京梅园新村落地,张学良随即被捕。
最高军事法庭以“叛乱”定罪,十年徒刑写在判决书上。翌年虽被特赦,却须由军委会严加管束。自此,他辗转孔祥熙公馆、雪山别院、黄山密室,行李不多,却总在战线被拉长时跟着国民政府一路南撤。战火像催命符,幽禁地点越换越远,联系方式悉数被切断。
抗战爆发后不久,张学良被转至奉化溪口。溪口是蒋介石的故里,山路蜿蜒,岗哨林立,外界很难窥探半点风声。陪伴他的,只有发妻于凤至。彼时赵一荻尚滞留香港,于凤至执意赶来,一路随行,从南京走到浙皖湘黔,风餐露宿也未曾退却。
同样住在溪口的,还有一位寡妇——袁静芝。她身份特殊,丈夫蒋孝先乃蒋介石堂侄,西安事变中在临潼被击毙。枪口来自孙铭九,这位东北军军官原本负责搜索骊山山洞,路遇蒋孝先后误把对方当成伏击者,扣动扳机。枪声平息,蒋家血缘被写下句点,也种下仇恨。
蒋孝先生前担任宪兵第三团团长,手段凶狠,曾参与围剿地下党,制造大批血案。死讯传至南京,蒋介石哑忍不发,袁静芝却从富贵太太瞬间跌入孤灯独影。她咬碎银牙,在日记本扉页写下八个字:“血债血偿,亲手了结。”
1938年元旦后,袁静芝探听到一个秘密:张学良被幽禁在雪窦寺后山。信息源头并非军令部门,而是于凤至。原来,于凤至一次入市采买,不慎流露“家眷随行”的只言片语,被袁静芝的旧仆捕捉。线索汇总后,寡妇判定目标就在山中。
她立即召集三名可靠帮手,埋伏寺外竹林。计划并不复杂——借拜祭亡夫之名,进入大殿,待张学良行礼时近身拔枪。有人提醒:“若事发,老先生绝不会包庇。”袁静芝冷笑道:“他恨不得早日除去西安祸根,只是碍于舆论不便动手,替他担这口锅,又何妨?”
正月初四午后,寺钟回荡,香烟缭绕。张学良与于凤至并肩散步,忽闻哭声。随行警卫回禀:“蒋孝先遗孀在祭奠。”张学良一怔,轻声道:“终究是一条人命。”他说罢迈进大殿,拈香三柱,低头默祷。
“蒋夫人,请节哀。”话音刚落,袁静芝作揖,身体微屈,右手悄悄探向腰间手枪。空气陡然凝滞。一旁的于凤至眼角余光捕捉到这细节,心头一紧,她猛地向前跨步,一声急呼:“汉卿!”
木鱼声停,张学良下意识转身。与此同时,于凤至佯装踉跄,撞在袁静芝肩头。枪柄磕在袁的肋侧,险些脱手。袁静芝面露恼色,却被迫收势。她顺势把袖口理好,低头退至廊下,咬破唇角却无可奈何。
暗杀未果,帮手散去,竹林只留下凌乱脚印。此后数月,袁静芝再无机会接近雪窦寺,特务对外封锁消息,邻近村民只道“山里抓过几个盗匪”。至于孙铭九,他在抗战初期调往北线,不久身负重伤退役,终其一生未曾得知那位寡妇的计划距离成功只差半臂。
张学良的囚旅一直延续到1949年移往台湾,期间多次传出“营救”与“暗算”的谣言,皆无下文;于凤至因病赴美医治,赵一荻才得以相伴台北。袁静芝的姓名,最终被埋在奉化县志一隅,只留下几笔“烈性刚毅”的评语。时代洪流滚滚,个人的悲欢爱恨渐成碎屑,然而那场雪窦山里的未遂一枪,仍在史料夹缝中投下一道冷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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