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章不是横空出世的天才,也不是少年得志的宠儿。
他走的路,弯、缓、窄,但一步没踏空。
他的履历放在整个唐代诗人群体里,几乎算得上“异类”——三十六岁才登第,八十五岁告老还乡,中间整整五十年在朝为官,一次贬谪都没有。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多看两眼。
要知道,同时代的王维曾因安史之乱牵连险遭清算,李白被“赐金放还”算体面,杜甫流离半生,最后病死在湘江孤舟上;刘禹锡、柳宗元这些永贞革新派骨干,一个被贬朗州近十年,一个死在柳州任上;白居易早年也因《新乐府》触怒权贵,外放江州司马……
偏偏贺知章,像一艘行在静水深流里的船,既不抢风头,也不触暗礁,稳稳当当漂了半个世纪。
他的起点,其实连“低开”都算不上,只能叫“寻常”。
越州永兴(今浙江杭州萧山)一个普通士族家庭,父亲名讳已不可考,母亲姓氏亦无明确记载,家世既非五姓七望,也非关陇勋贵,顶多算地方上有几亩田、几卷书的清白门户。
真正让他显出韧劲的,是科举路上的“断档期”。
他早年通过地方选拔,取得“乡贡进士”资格,具备了赴京应试的入场券。
但就在踌躇满志准备冲击更高功名时,朝廷突然暂停科举。
这件事,《唐会要》《登科记考》里有明确记载:武则天执政初期,为削弱关陇集团对选官渠道的垄断,曾两度中断常科考试,改由制举和荐举取士。
第一次停摆从光宅元年(684)延续到永昌元年(689),前后五年;第二次从载初元年(690)武周代唐起,直到证圣元年(695)恢复进士科,足足中断了六年。
贺知章正好卡在第二次停摆期间。
他没有选择去钻营制举的窄门——那些临时设置的科目,往往需要权贵提携,且录取人数极少;也没有接受地方推荐去做低级吏员——像县尉、主簿那样事务繁杂又难有晋升空间的职位。
他选择了最笨的办法:回乡,继续读。
五经——《诗》《书》《礼》《易》《春秋》,一遍遍啃,一字字嚼。
不是泛泛浏览,而是“精熟”,是能逐句背诵、能辨析义理、能在策论中引经据典、左右逢源的那种熟。
邻居的闲话,史书不会录,但按常理推断,一个三十多岁、功名无着的读书人,在乡里免不了被议论“蹉跎”“无望”。
他母亲的担忧,倒是在《贺知章传》里留了痕迹:“家贫,欲使就吏职”,意思是家里经济不宽裕,希望他先谋个差事养家。
他没听。
不是倔强,更像一种固执的等待——他相信,总有一天,那扇大门会重新打开。
机会真的来了。
证圣元年,武则天下诏恢复进士科考试。
此时贺知章三十六岁。
但他去了。
带着十几年积攒的学养,也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平静。
那一年的策题已佚,但观其结果,贺知章的答卷显然击中了要害。
他被拔为状元,由武则天亲自“御笔亲点”。
这不是后人附会,两《唐书》均明确记载:“证圣初,擢进士超拔群类科第一”,“超拔群类”是武则天特设的优等名目,相当于状元中的状元。
更关键的是,他是浙江有史可证的第一位状元。
在他之前,越地虽出过虞世南、孔颖达这样的大儒,但都是以门荫或荐举起家,通过正规科举登顶者,贺知章是头一个。
这个“第一”,意义远超个人荣誉——它标志着江南士子正式挤进帝国核心人才梯队,科举这杆秤,开始真正向才学倾斜,而非仅看门第。
中状元后,授官国子四门博士。
这个职位听着体面,实则清冷。
博士是正七品下,负责讲授儒家经典,月俸仅六千钱,远低于同级地方官。
同期进士,有人一入仕即授县尉,有人得补校书郎,多少有点实权或升迁捷径。
贺知章却一头扎进书斋,一待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未升迁,在唐代官场绝非正常现象。
唐代官员考核实行“四善二十七最”,每年一小考,四年一大考,合格者叙阶,优异者超迁。
像张九龄,二十六岁中进士,二十八岁任校书郎,三十二岁升左拾遗;张说二十三岁中进士,二十六岁入直史馆,三十岁已为凤阁舍人。
贺知章的“停滞”,不是能力问题——他后来升迁极快,足见才干;也不是政治站队失误——他历经武周、中宗、睿宗、玄宗四朝,始终平稳;更像是他主动选择了“不冒进”。
他教书,不是敷衍了事。
这种“不争”,不是躺平,是清醒的蓄势。
他看透了:在权力核心未形成之前,贸然站队,风险远大于收益。
转机出现在先天二年(713),玄宗铲除太平公主集团,真正亲政,开始大规模启用新人。
贺知章的表弟陆象先,因在政变中立场坚定,升任宰相。
陆象先向玄宗举荐了这位沉寂多年的兄长。
注意,史书说的是“荐之”,不是“力荐”“泣荐”,措辞克制,可见推荐分寸拿捏极准——既尽了亲谊,又不显私心。
玄宗召见了贺知章。
此时他五十四岁,须发已白,但谈吐清朗,应对得体。
皇帝当场授他太常博士,从七品下跃至从五品上,连跳四级。
紧接着,迁礼部员外郎、司封员外郎,再转太子洗马——这个职位虽仍从五品下,却是东宫近臣,政治含金量陡增。
开元十三年(725),升任礼部侍郎,正四品下;同年,玄宗封禅泰山,贺知章以礼官身份随行,参与制定仪注,这是极高的信任。
六十六岁那年,他被任命为太子宾客,正三品,成为太子李亨(即后来的肃宗)的辅佐重臣。
太子宾客不是虚衔。
贺知章在任上做了两件实事:一是主持修订《开元礼》中与东宫相关的部分;二是为太子讲授《孝经》《论语》,并编纂《东宫要录》——这本书后来散佚,但《唐会要》提到它“采群书要义,以备储贰观览”,说明是经世致用的教材。
七十九岁,他加授秘书监,仍兼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衔。
从此朝野称他“贺监”,这个称呼里,有敬重,也有亲近。
没有一步是靠投机,没有一阶是凭钻营,全是实打实的资历与口碑堆出来的。
为什么他能躲过所有政治风暴?核心就一点:不结党。
唐代中前期,政争惨烈。
神龙政变、景龙政变、唐隆政变、先天政变……每一次都血流成河。
韦后集团、太平公主党、张说与张嘉贞之争、李林甫与李适之争……贺知章身处漩涡边缘,却始终未被卷入。
他与张说交好,但张说罢相时,他未受牵连;他举荐过李邕,李邕后来被李林甫构陷致死,他亦安然无恙;就连权倾朝野的李林甫,也对他礼敬有加——《明皇杂录》载,李林甫修《唐六典》,专程请贺知章“覆审礼制篇章”。
他的处事法则,可概括为三条:第一,守本分。
在什么位置,就干什么事。
教书就好好教书,做礼官就精研仪注,任秘书监就厘清典籍。
不越位议政,不越职建言。
第二,重交谊,轻利益。
他交友极广,上至宰相,下至布衣,从不以官位高低论亲疏。
李白初到长安,默默无闻,他主动拜访;草书僧人怀素游京,他欣然题跋;连市井酒徒,也能与他同醉。
但这些交往,止于诗酒唱和、学问切磋,从不涉及利益输送或政治密谋。
第三,知进退。
该说话时说话,该沉默时沉默。
开元后期,玄宗渐怠政事,李林甫专权,贺知章明显减少了公开议政。
史载他“每值朝会,多托病不预”,不是真病,是主动疏离权力中心。
这种“退”,不是消极,是高级的自我保护。
现存诗仅十九首,全收在《全唐诗》卷一一二,但首首可诵。
《咏柳》的妙,在“碧玉”与“绿丝绦”的意象嫁接——把早春新柳比作妆成的碧玉美人,又把万千柳条喻为垂落的丝带,最后“二月春风似剪刀”一收,既写出风的力度,又赋予自然以匠心,整首诗像一幅工笔与写意交融的绢本小品。
《回乡偶书二首》更见功力。
第一首“少小离家老大回……”写形貌之变与乡音之恒的张力;第二首“离别家乡岁月多……”则聚焦物是人非:门前镜湖水波依旧,但当年折柳送别的故人,早已“半死生”。
没有嚎啕,没有感慨,就用“儿童笑问”一个细节,把五十年时光的重量压进读者心里。
这种克制的抒情,比直抒胸臆更有力。
他的狂,是真狂,不是装的。
杜甫《饮中八仙歌》把他排第一:“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这绝非夸张。
《本事诗》记,他醉后常“解金龟换酒”,金龟是三品以上官员的佩饰,相当于把官阶符号当场典当换酒喝。
这种行为,在等级森严的唐代,近乎“失仪”,但没人弹劾他——因为大家知道,贺监的狂,只对酒,不对人;只伤己,不伤政。
李白四十二岁入长安,献《大猎赋》《大鹏赋》,声名未显。
贺知章已八十三岁,位至秘书监,却主动约见这位后生。
李白呈上《蜀道难》,贺知章读至“噫吁嚱,危乎高哉”已面露惊色,至“黄鹤之飞尚不得过”更拍案,读完全篇,脱口而出“谪仙人”。
他当场解下金龟换酒,与李白痛饮。
此事见于李阳冰《草堂集序》、孟棨《本事诗》,绝非野史杜撰。
通过贺知章引荐,李白得以见玉真公主(玄宗妹)、张垍(玄宗女婿),最终被召入翰林院供奉。
没有贺知章这一推,李白可能终老江湖。
而贺知章对李白的欣赏,纯粹基于诗才,无关功利——此时他自己已近致仕之年,提携后进,全无私心。
他的书法,是盛唐气象的另一种表达。
擅草书,尤精狂草,风格“纵笔如飞,若骤雨旋风”,与张旭并称“贺张”。
现存唯一真迹是草书《孝经》卷(现藏日本宫内厅三之丸尚藏馆),通篇二千余字,一气呵成,无一处滞涩。
笔画连绵如藤蔓缠绕,字势欹侧似醉汉踉跄,但细看每个单字,结构依然严谨,法度森然。
宋代《宣和书谱》评:“每兴发,落笔如云烟,然点画波磔,未尝失尺寸。”
意思是,再狂放的挥洒,骨子里仍是楷法根基。
李白写诗赞他:“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
把贺知章比作王羲之,固然是恭维,但也说明时人公认其书艺已达晋人境界。
天宝三年(744),他做了一件震动朝野的事:上疏请致仕。
此时他八十五岁,官居正三品,太子宾客兼秘书监,是玄宗最信任的老臣之一。
唐代官员法定致仕年龄是七十,特许者可延至七十五,八十五岁还在任的,凤毛麟角。
他申请退休,不是装样子,是真退。
玄宗的反应极为罕见。
他不仅批准,还亲自设宴饯行——地点在长安东郊长乐坡,规格是“百官祖饯”,皇太子以下悉数到场。
这在唐代绝无仅有。
更破例的是,玄宗下诏:将贺知章在长安的宅邸改建为道观,赐名“千秋观”;又敕令越州地方官,将镜湖剡溪(今绍兴鉴湖)一曲之地赐予他作养老别业。
千秋观之名,取自玄宗生日“千秋节”,等于把皇帝的吉日封给了臣子;镜湖赐地,则是实打实的经济保障——湖产鱼菱,足以供养一家。
他回到越州,地方官不敢怠慢,按圣旨修葺千秋观。
五十年宦海浮沉,一朝归隐,他没写“久在樊笼里”的愤懑,也没发“终返自然”的宣言,只平静写下《回乡偶书》。
诗中那个被孩童当作陌生客的老人,不是悲情主角,倒像一个温和的观察者,在时光的错位里,静静打量故乡的变迁。
他在千秋观住了不到一年。
天宝三载冬,病逝,享年八十六岁。
死前无特别记载,大概率是自然老去。
肃宗即位后,追赠礼部尚书——这是正三品升从二品的追荣,规格极高,足见朝廷对其一生功业的认定。
这四个字,比任何颂词都更有力——它证明,那个八十五岁执意归乡的老头,最终真的回到了他出发的地方。
回看贺知章这一生,最醒目的不是“状元”头衔,不是“贺监”尊称,而是贯穿始终的“节奏感”。
他不赶时间。
别人二十岁登第,他三十六岁才起步;别人十年升五阶,他十八年守一职;别人五十岁已致仕,他七十岁还在升迁。
这种“慢”,不是能力不足,是拒绝被时代的急流裹挟。
他清楚:科举会暂停,但学问不会贬值;职位会停滞,但声望不会清零;权势会更迭,但人格不会破产。
他的幸运,表面看是“未遭贬谪”,深层看是“未被需要贬谪”。
唐代贬官,要么因政见不合(如韩愈谏佛骨),要么因党争牵连(如刘禹锡),要么因言辞犯忌(如白居易讽喻诗)。
贺知章既无激烈政见,又不攀附党派,更不写尖锐讽喻——他的诗,咏柳、回乡、送别,全是私人情感的真诚流露,不涉时政,不刺权贵。
他像一株长在官道旁的柳树,春来抽新芽,秋至褪旧叶,风雨来了弯一弯腰,风停了又挺直身子,从不试图阻挡车马,也不妄想成为栋梁。
他的书法也印证这一点。
狂草讲究“势”,张旭靠癫狂造势,怀素靠苦修蓄势,贺知章靠的是什么?是酒兴,是诗情,是五十年宦海沉淀下来的从容底气。
他的字,飞白处见空灵,顿挫处显筋骨,通篇没有一处是“硬拗”出来的——就像他的人生,所有转折都显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八十五岁还能与李白对饮论诗,靠的不是酒量,是心气。
李白写“狂客归舟逸兴多”,一个“逸”字点透本质:他的狂,是精神的逸出常规,不是行为的失控。
在等级森严的宫廷里,能保持这种“逸”,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与极强的自我定力。
他死后,李白写了《对酒忆贺监》二首,其中一句“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没有“痛失良师”的套路,只有老友逝去后,某个黄昏独酌时突然涌上的鼻酸。
这种私人化的情感,比官方追赠更有温度。
贺知章的奇迹,不在于他做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在于他守住了一条底线:做官,但不让官位定义自己;写诗,但不靠诗歌换取功名;交友,但不因情谊卷入纷争。
他像一个高明的平衡术大师,在仕与隐、狂与谨、进与退之间,走出了一条几乎无人复制的窄径。
这条窄径的尽头,是千秋观里一泓镜湖水,映着白发老人临窗挥毫的身影。
墨迹未干,风从湖上吹来,纸角微微掀起——他伸手压住,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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