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嘉祐年间,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布衣带着两个儿子进京,没有进士出身,没有官场履历,却让欧阳修亲自推荐,士大夫争相传抄他的文章。

更离谱的是,此人二十七岁之前几乎不读书,科举屡败,干脆烧掉旧作闭门苦读十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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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连科举都“失败”的人,为什么反而成了制定文学标准的人?

他就是苏轼、苏辙的父亲——苏洵。

一个“不像读书人”的少年

眉州眉山,一个后来走出“三苏”的地方。

但如果把时间拨回去,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家庭里最早掉队的人,会跻身唐宋八大家之列。

少年苏洵,并不读书。

他不是没条件读,而是压根没兴趣。家族里兄弟皆以文学进士见长,他却终日往外跑。山川河岳、江峡险峰,比经书更吸引他。

自己也承认过——少年时喜欢奇险壮观之事,骑马四处游荡,看遍天地之广阔 。

这不是后来文人常见的“少有大志”,更像一个不肯坐书斋的人。

乡里人觉得奇怪。

同辈已经读经备考,他还在游历;别人练文章,他在看江山。甚至到了青年,仍不知书,家人也没有强逼 。

放在科举时代,这几乎等于主动退出赛道。

但这段经历,反而悄悄改变了他后来文章的底色。

他不是从书本认识世界,而是先认识世界,再回头读书。

多年行走,让他对人情、政治、地理与社会有直观体验;

后来写政论时,不像空谈义理,而是常带现实判断。

这种先见世事再读经典的路径,在宋代士人中极少见。

二十多岁时,第一次真正接触科举。他才意识到,自己既没有章句训练,也没有声律技巧,很快落第。

然而,他并非一次落第。

青年后期,他多次应进士、制科考试,均未录取 。

但苏洵意识到,问题不仅在自己。

当时文坛流行的是讲声律、重辞采、求奇巧的文章,而他写的却偏重议论与现实判断。这

种文字不符合考官口味,也难以通过标准化评判 。

换句话说,他不是不会写文章,而是写的不是科举要的文章。

多数士子面对这种情况,会调整风格迎合制度;

苏洵却做了相反选择——他放弃迎合。

这种选择,让他彻底改变目标:不再以功名为终点,而以学术为依托。

于是出现了他一生最重要的十年。

他退居乡里,几乎闭门不出,集中精力读经史百家,不急着写文章,只求理解 。

读书方式也不同于应试,不是背诵,而是比较古今治乱得失,形成自己的判断。

这段时间,他逐渐建立起后来文章的核心特点:议论强、逻辑重、针对现实。

当胸中意见积累到一定程度,他才提笔。欧阳修后来评论他的文章“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深微而后止。”

也正是在这一时期,《权书》《衡论》等政论著作陆续完成 。

它们并非为考试写作,而是直接讨论国家制度、用人、军事等现实问题。

至此,苏洵与一般士子的路径彻底分离:

别人:读书 遵循着应试 做官;

他:失败后思考,然后重新写作;

科举道路对他而言已经结束,但学问道路才真正开始。

这一步,使他失去功名,却获得了独立的立场,从求仕之文,变成论世之文。

一介布衣,名动京师

十多年闭门读书后,苏洵并没有立刻成名。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他四十七岁那年。

在地方为官的张方平读到他的文章,大为震动,认为这种气势与见识不该埋没,劝他去京城 。

于是,1056年,他带着两个儿子入京。

这次进京,本来只是送考。

当时谁也不会想到,最轰动京师的不是考生,而是考生的父亲。

欧阳修读到他的《衡论》《权书》等文章,立即上奏推荐 。

结果非常罕见,文章尚未入仕,已先传遍士林。

公卿士大夫争相传抄,他与两个儿子的名字,一夜之间在京城流传 。眉山远在西南数千里,却突然成为文坛焦点。

更戏剧性的事情紧接着发生。

第二年科举放榜,苏轼苏辙同榜登科。

于是出现了一个特殊局面:儿子以进士成名,父亲以文章成名。

苏洵本人仍不是进士,也没有正式官位。他甚至被召去参加策论考试时,以年老多病推辞 。

在科举时代,这是极不寻常的路径——通常是“先做官后有名”,而他却“先有名后有官”。

名动京师之后,苏洵终于做官了。

朝廷给他的职位,是试秘书省校书郎、霸州文安县主簿,都只是低级官职 。

换言之,他的名望在士林极高,仕途却几乎在最底层。

这种落差并非偶然。

宋代官僚体系以资历、科举出身为核心,而苏洵既非进士,又长期布衣,制度上难以破格任用。

北宋大臣张方平一度感叹,韩琦知其才而不能用。

于是出现一个少见现象,文坛宗师,却只是基层小官。

他不是写文章的人,而是改写“文章标准”的人

如果只看经历,苏洵似乎只是个晚成的散文家。

但真正重要的,并不是他写了多少文章,而是他改变了别人该怎么写。

北宋中期的文坛,流行的是华丽、艰深、求奇的时文。

写得越工巧,越容易取中。

苏洵恰恰反对这种方向——他认为文章不应追求奇僻辞采,而应表达真实见解 。

于是他提出一个在当时颇为激烈的标准:文章贵在“得乎吾心”。

也就是说,文章首先要有思想,而不是格式。如果只是按套路组合词句,即使华丽,也属于空。

这种观念直接冲击科举文章的根基。

当时多数人写文章,是为了通过考试;苏洵写文章,是为了讨论现实。他甚至明确主张,文章应“言必中当世之过”,像药石一样解决问题 。

因此他的作品多为政论,几乎篇篇针对现实制度 。

在文学史上,这意味着散文重新成为议论天下的工具,而不是辞采的展示。

这也解释了一个长期存在的疑问:

为什么他科举不中,却能成为文坛领袖?

因为评价体系在他这里发生了变化,不再以是否合格为标准,而以是否有见识为标准。

这种立场,使他的作品既具有鲜明个人风格,也与当时欧阳修领导的古文革新运动形成呼应。

在强调文以载道的时代,他选择通过政论与史论表达现实关切,而不是将文章仅作为科场工具。

因此,苏洵被忽视,并非因为成就不足,而是因为后世叙事往往将“三苏”视为一个整体,将焦点集中在两位更具传奇色彩的儿子身上。

若回到历史现场,可以看到另一种结构:苏洵不仅是家学的奠基者,也是北宋古文运动中以议论见长的重要作者,他的晚成,恰恰构成了其文学与思想形成的关键背景。

更重要的是,这一标准影响了下一代。

苏轼、苏辙的写作观念,正继承这种“不为文而文”的原则:文章产生于胸中积累,而非刻意雕饰。

于是北宋散文逐渐从考试文体,转向表达思想的文体。

苏洵并未建立科举体系里的成功范例,却建立了文学史里的写作原则。

从这一刻起,他已不仅是作者,而成为一种写作方向的源头。

晚年的苏洵,名声已经稳定。

士林推重他的文章,朝廷也授以官职,但始终不高。

他自己也清楚,凭资历与出身,很难进入权力核心。与其在仕途上耗费精力,不如把重心放在学问与著述上。

于是,他的最后十年呈现出一种特别状态,身在官中,而志在言中。

他参与修撰《太常因革礼》百卷,这既是礼书,也是史书 。

1066年,他病逝。

官位不显,却留下两件更重要的东西:一是可以讨论天下的散文传统,二是一种以学问立身的路径。

在科举时代,多数人以功名证明价值;而他用一生证明,文章本身也能成为立身之本。

他没有成为典型士大夫,却成为后世文人的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