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5日
西大街红河谷舞厅的门帘,被风一吹呼啦作响,卷着里头的烟味、汗味和劣质香水味,一股脑往街上飘。
下午两点,正是舞厅生意最旺的时候,舞池里的灯光半明半暗,慢三的曲子磨磨蹭蹭,男男女女搂在一块儿,踩着黏糊糊的地板转圈。
丽丽靠在吧台边,手里捏着个玻璃杯,里头的柠檬水早就没了味道。
她穿件亮片短裙,裙摆扫过凳子腿,蹭起一层灰。
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的粉厚得能掉渣,可一双眼睛,亮得跟鹰隼似的,扫过舞池里的每一个男人,从他们的鞋子、夹克,看到手腕上的表,心里头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
“干活,今天发工资,想……”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讨好的笑。
丽丽扭头,看见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头发油腻腻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的皮鞋沾着泥点,一看就是刚从工地上下来的。
男人搓着手,眼神黏在丽丽的腰上,半天挪不开。
丽丽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跳几曲?”
“两曲,两曲就行。”男人搓着手,声音更小了。
音乐刚好换了慢四,丽丽放下杯子,起身跟男人进了舞池。
男人的手不太规矩,总想往她腰上多搂点,丽丽不动声色地躲开,脚下的步子却没乱,踩着拍子,一步一步地转。
三分钟的曲子,跟熬三分钟似的,男人嘴里的烟味混着汗味,熏得丽丽差点当场咳嗽。
好不容易熬到曲子结束,男人有点不乐意,嘟囔着“这也太快了”,但还是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20块递过去。那钱软塌塌的,沾着点灰,一看就是揣了好几天的。
丽丽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塞包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跟身后有什么东西撵似的。
留下那男人在原地愣神,伸着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刚回到吧台,旁边一个相熟的女的凑过来,是跟她一起在舞厅待了两年的娟子。
娟子嗑着瓜子,下巴朝那男人的方向扬了扬,挤眉弄眼:“丽姐,又宰一个?”
丽丽坐下,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柠檬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才压下那股恶心劲。
她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娟子听见:“这种人,不宰他宰谁?兜里没俩子儿还想学人泡舞厅,浪费老娘时间。”
20块钱,两曲舞,三分钟一曲,算下来就是十分钟的功夫。
这点钱,不够她晚上买碗加蛋的牛肉面,更别说攒钱给老家的弟弟交学费了。
丽丽心里清楚,这种男人,就是来舞厅打发时间的,抠抠搜搜,舍不得花钱,还总想占点小便宜,跟他们耗着,纯粹是浪费生命。
正说着,舞厅的门帘又被人掀了起来,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点街上的尘土味。丽丽下意识抬眼,就看见门口进来个男的。
男的穿件深蓝色夹克,不是什么大牌,是海澜之家的款式,料子挺挺括括的,袖口干干净净,没起球,也没沾灰。
下身是条黑色西裤,熨得平平整整,脚上蹬着双安踏的新款运动鞋,鞋型正得很,一看就是刚买没多久的。
最显眼的是他手腕上,戴着块DW手表,表盘不大,简约得很,不是什么奢侈品,但也得千把块钱。
男人看着挺普通,不张扬,不油腻,往那儿一站,就跟舞厅里那些叼着烟、扯着嗓门吹牛的男人不一样。
丽丽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跟看见猎物的豹子似的。
她立马换了个姿势,刚才还瘫在凳子上的身子,瞬间坐得笔直,肩膀往后收了收,腰板也挺直了些,嘴角还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笑,不谄媚,也不生硬,看着舒服得很。
娟子在旁边瞅见了,啧了一声,小声嘀咕:“哟,这是看上了?”
丽丽没理她,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个男人。
男人进了舞厅,没急着找位置坐,也没跟别的姑娘搭话,就背着手,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舞池里的男男女女,最后,径直朝丽丽走来。
走到丽丽面前,男人停下脚步,声音挺温和,带着点客气:“美女,跳舞?”
丽丽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是那副浅笑的模样,立马站起来,声音柔了几分:“好啊。”
音乐刚好响起,是一首慢三。男人伸出手,轻轻搂住丽丽的腰,力道适中,不重不轻,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跟刚才那个工地佬不一样,这个男人的手很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身上也没有烟味和汗味,反而带着点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丽丽的脚步也轻快了起来,跟着男人的节奏,在舞池里转圈。
男人话不多,偶尔跟她聊两句,问她舞厅的规矩,问她跳了多久,语气里没有一丝轻佻,反而透着点尊重。
丽丽心里更满意了,这种男人,才是懂规矩的主,不像那些愣头青,上来就动手动脚,或者吹牛吹上天。
几曲跳完,音乐停了。男人松开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50块,递到丽丽面前。那张钱崭新崭新的,边角都没卷。
丽丽的眼睛更亮了,接过来塞进包里,顺势挽着他的胳膊,声音甜了几分:“哥你真爽快!”
男人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丽丽就跟这个男人耗上了。一曲接一曲地跳,慢三、慢四、伦巴,男人来者不拒,跳得也挺有模有样。
丽丽也乐得陪他,跟他聊天,听他说自己是做小生意的,平时忙得很,难得有空来舞厅放松放松。
跳了10曲,差不多一个小时,男人看了看表,说要走了。
他没让丽丽算钱,直接从钱包里抽了张200块,递给丽丽:“不用找了。”
丽丽接过钱,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10曲舞,按规矩是100块,不多不少,男人却给得这么干脆,连价都没还。
男人临走前,还留了个电话,笑着说:“下次来还找你。”
丽丽笑着应了,把电话存进手机里,备注了个“爽快哥”。
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丽丽才转过身,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娟子凑过来,一脸羡慕:“可以啊丽姐,这可是个大方主,比刚才那工地佬强百倍。”
丽丽哼了一声,心里却嘀咕:“可不是嘛,这种大哥才叫会来事,懂规矩,舍得花钱,跟他跳舞,不光能赚钱,还不憋屈。”
其实丽丽也不是天生就这么“精”,这么会看人下菜碟。
刚入行那年,她还是个愣头青,二十出头的年纪,从老家的工厂里跑出来,没学历没本事,只能来舞厅做陪舞。
那时候的她,傻得很,看人只看脸,听人说两句好话,就掏心掏肺。
有一次,她遇上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看着人模人样的,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客气。
男人点了她五曲舞,跳完之后,说没带现金,要加微信转账。
丽丽没多想,就加了他的微信,还傻乎乎地跟他多聊了半个小时。
结果呢?男人转脸就溜了,微信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丽丽白忙活了半天,一分钱没拿到,还被舞厅里的老油条笑了好久。
从那以后,丽丽就学乖了。
她不再看男人的脸,也不再听他们吹牛,而是学会了看穿着,看态度,看细节。
看鞋子是不是干净,看衣服是不是平整,看手表是不是值钱,看掏钱是不是爽快。
她总结出一套经验:穿得邋里邋遢、袖口起球的,多半抠门;
说话油腔滑调、动手动脚的,多半想占便宜;只有那些穿着得体、说话客气、掏钱爽快的,才是值得伺候的主。
钱不到手,绝不多跳一秒;看人不准,宁愿不赚那个钱。
这是丽丽在舞厅里摸爬滚打了两年,悟出来的生存法则。
傍晚的时候,舞厅的人渐渐少了,音乐也变得断断续续。
老板开始收拾吧台,清洁工拿着扫帚,在舞池里扫那些烟头和纸屑。
丽丽坐在吧台边,把包里的钱都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20块、50块、200块……还有零零散散的几张10块,加起来差不多500多块。
500多块,够她给弟弟交半个月的生活费,够她给自己买两件新衣服,也够她晚上去吃一碗加蛋加肉的牛肉面。
丽丽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贴身的布袋里,拉上拉链,紧紧地攥在手里。
那布袋贴着胸口,硬硬的,带着点粗糙的质感,却让她心里无比踏实。
走出舞厅的时候,晚风一吹,带着点凉意,吹散了头发上沾着的烟味。
丽丽抬头看了看天,晚霞红彤彤的,好看得很。她摸了摸兜里的钱,脚步轻快地朝着巷口的牛肉面馆走去。
面馆的灯亮着,飘出一阵阵浓郁的香味。
丽丽推开门,大声喊了一句:“老板,来一碗牛肉面,多加蛋,多加肉!”
老板笑着应了一声,厨房里传来“滋啦”的声响。
丽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街道,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虽然每天在舞厅里应付各种各样的男人挺累的,虽然有时候会遇到抠门的、占便宜的,受一肚子委屈,但比起在老家工厂里一个月挣3000块,天天加班加点,连顿好饭都舍不得吃的日子,她觉得现在的日子,真的好太多了。
至少,在这儿,她的眼睛就是秤,看得准,就能多赚点,日子就能过得松快些。
至少,她能靠自己的本事,给弟弟攒学费,给自己攒点底气。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炖得软烂,鸡蛋煎得金黄。
丽丽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暖暖的面汤下肚,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她想,明天还来红河谷,说不定还能遇上那个爽快哥呢。
窗外的风还在吹,舞厅的霓虹灯牌亮了起来,红的绿的,在夜色里闪着暧昧的光。
而面馆里的丽丽,正吃得满嘴流油,心里头,是实实在在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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