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薇,跪下接旨吧。本宫将你赐婚于魏侯,择日完婚。还不谢恩?”皇后娘娘的声音淬着冰,高高在上地从凤座上砸下来。满殿的锦衣玉食,都掩不住那话语里的恶意。魏侯魏延,京城皆知的宠妾灭妻之徒,他的原配夫人尸骨未寒,那个叫柳如烟的宠妾便已是侯府事实上的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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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嫁过去,无异于将我沈家的脸面扔在泥里践踏。我抬起眼,对上皇后那双得意的凤眸,缓缓叩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宫殿:“臣女,谢皇后娘娘隆恩。”我看见她眼中的错愕,也看见了周围命妇们幸灾乐祸的窃笑。她们都在等,等我哭,等我闹,等我失态。可我没有。我只是平静地接过了那份名为圣旨,实为催命符的诏书。

“沈小姐真是好气度,这般羞辱都能面不改色地接下,不愧是将门虎女。”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捏着明黄的卷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转身,是皇后的心腹,李贵人。她摇着一柄团扇,眼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李贵人过奖了,”我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圣恩浩荡,玉薇身为臣女,自当感恩戴德。倒是贵人,与其有闲心在此揣测我的心思,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身子。我瞧着贵人印堂发黑,眼下青紫,恐是近日心血耗损过甚,要当心才是。”

李贵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我不再理会她,径直走出大殿。殿外的长风吹起我的裙摆,带着一丝凉意。我爹,镇北将军沈毅,手握三十万大军驻守边关,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也是皇后母家最大的政敌。如今北境安稳,我爹功高盖主,皇后便迫不及待地对我下手了。

将我嫁给魏延,一是为了折辱我爹,让他知道即便手握重兵,他的女儿在京城也只能任人宰割;二是为了断了我与三皇子的可能。人人都知三皇子与我青梅竹马,若我们两家联姻,于皇后和她所出的太子而言,将是巨大的威胁。

好一招一箭双雕。

回到沈府,下人们的眼神躲躲闪闪,母亲早已在厅堂内哭红了眼。

“薇儿,我的薇儿……”她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这可怎么办啊?那魏侯府就是个吃人的地方!他那原配,英国公府的嫡女,都被活活磋磨死了!”

“母亲,”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别哭。爹爹在边关为国征战,我们不能让他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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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目光扫过厅内每一个下人,“从今日起,府中上下,谁敢再议论此事,乱我心神,一律家法处置。”

我的眼神冰冷,带着一丝从父亲身上学来的杀伐之气。众人噤若寒蝉。

安抚好母亲,我独自回到自己的院落。贴身丫鬟青禾端来热茶,担忧地看着我:“小姐,您真的要嫁吗?”

我接过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没有回答。我只是想起一年前,英国公府那位与我交好的姐姐,临死前派人送来的那枚藏着密信的簪子。信上只有八个字:柳氏蛇蝎,毒害主母。

茶水的雾气氤氲了我的双眼。

嫁,为何不嫁?

这盘棋,皇后开了头,但如何收尾,却由不得她了。

正沉思间,管家匆匆来报:“小姐,魏侯府派人来了,说是……说是侯爷体恤您,特意派他最得宠的柳姨娘,来教您一些侯府的规矩。”

我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来了。

我冷笑一声:“让她进来。”

柳如烟踏进我院门的时候,带来一阵浓郁的脂粉香气。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锦缎长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那料子和花样,比许多正经官家夫人的还要华丽。她头上珠翠环绕,顾盼生辉,哪里像个妾室,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侯府的女主人。

她身后跟着两个趾高气昂的丫鬟,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放着一些册子和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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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见过姐姐了。”柳如烟对我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眉眼间尽是傲慢与审视,“侯爷心疼姐姐初来乍到,怕不懂我们府里的规矩,冲撞了贵人,特意让妹妹来提点一二。”

她刻意加重了“我们府里”和“妹妹”这两个词,那份宣示主权的得意,毫不掩饰。

我坐在主位上,动也未动,只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那一身华服上打了个转,淡淡开口:“柳姨娘有心了。只是不知,这侯府的规矩,是由妾室来教的?我竟不知大周朝何时有了这样的新规矩。青禾,去翻翻《大周礼典》,看看是我孤陋寡闻了,还是柳姨娘自作主张了。”

青禾脆生生地应了声“是”,作势就要去取书。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变了,青一阵白一阵,煞是好看。她没想到我一开口就如此锋利,直接拿身份压她。在妾室可以随意教导正妻规矩的侯府,礼法就是个笑话,但拿到台面上来说,就是她天大的罪过。

“姐姐说笑了,妹妹……妹妹只是奉侯爷之命……”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软了下来。

“既然是侯爷的命令,那想必侯爷也将这些规矩写下来了?”我看向她身后丫鬟托盘里的册子,“拿来我看看吧。”

柳如烟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连忙将册子呈上。我翻开一看,里面罗列的条条框框,苛刻至极。晨昏定省自不必说,还要求主母亲自为妾室调羹奉茶,甚至规定了主母每月的用度不得超过某个数额,而那个数额,恐怕还不及柳如烟头上的一支钗。

好一个下马威。

我将册子“啪”地一声合上,丢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柳如烟被吓了一跳,却还是强撑着说:“姐姐,这都是侯爷的意思。侯爷说,我们府里不兴那些虚礼,姐妹和睦最重要。往后,妹妹还要仰仗姐姐多多照拂呢。”

“姐妹?”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柳姨娘怕是忘了,你只是个妾。我的妹妹,只有我母亲所生的嫡女。你,也配?”

柳如烟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捏着手帕的手指都在发抖。她大概从未受过这样的气。在魏侯府,魏延将她捧在手心,谁敢对她说半个不字?

“你……沈玉薇,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将军府嫡女吗?你马上就要嫁进我们侯府了!侯爷爱的是我,你不过是个摆设!识相的就乖乖听话,不然有你的苦头吃!”她终于撕破了脸皮,露出了泼辣的本性。

“我的苦头,就不劳柳姨娘费心了。”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倒是柳姨娘,要好生保重身体。我听说侯府后院那口莲花池,前些日子才淹死过一只不懂规矩的野猫。池水深,风又大,姨娘身子娇弱,可千万要当心脚下,莫要失足才好。”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句扎进柳如烟的耳朵里。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那口莲花池,正是前任侯夫人“落水”后一病不起,最终“病逝”的地方。

柳如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挥了挥手,对青禾道:“送客。告诉外面的人,柳姨娘身体不适,本小姐就不留了。”

看着柳如烟失魂落魄地被“请”出去,我嘴角的冷笑愈发深邃。

游戏,才刚刚开始。而她的死期,我已经定好了。就在我大婚的那一天。

柳如烟落荒而逃的消息,想必很快就传回了魏侯和皇后的耳朵里。他们大概没想到,我这只看似温顺的羔羊,竟是会咬人的。

接下来的几天,侯府那边倒是安静了,没有再派人来“教规矩”。但宫里,皇后的“赏赐”却流水般地送进了将军府。

第一天,是几匹上好的蜀锦。颜色却是乌沉沉的鸦青色和灰败的银鼠色,那是上了年纪的寡妇才会用的颜色。

第二天,是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只是那翠鸟的羽毛色泽暗淡,样式也是十几年前的旧款,像是从哪个故去的嫔妃遗物里翻出来的。

第三天,更绝。皇后派人送来一口巨大的红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尊送子观音像。美其名曰“祝我早日为魏侯开枝散叶”,实则是在嘲讽我,嫁给一个宠妾灭妻的男人,能不能生下孩子,生下了又能否养大,都是未知数。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几次要冲进宫里去理论,都被我拦了下来。

“母亲,皇后要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我将那些“赏赐”一一清点,命人悉数收下,登记在册,“她送来的,我们便收着。这些东西,日后都是证据。”

“证据?什么证据?”母亲不解。

“证明她是如何苛待功臣之女的证据。”我淡淡道。

大婚前三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深夜到访。

是英国公府的老管家。他是我那位早逝的闺中密友,也就是魏延原配夫人身边最信任的人。

他带来了他家小姐的遗物,一个上了锁的妆匣。

“沈小姐,这是我家小姐临终前嘱咐老奴,务必在您大婚前,亲手交给您的。”老管家双眼通红,声音嘶哑。

我打开妆匣,里面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厚厚的信件和一本账册。

信件是魏延写给柳如烟的,字里行间充满了露骨的爱慕与承诺,甚至提到了如何“让她病倒”,好扶柳如烟上位。

而那本账册,则详细记录了柳如烟如何通过魏延,挪用侯府中馈,贴补娘家,甚至与外男有所牵扯的证据。

最下面,压着一张药方。

老管家指着药方,声音颤抖:“小姐,这就是那毒妇用来毒害我家小姐的慢性毒药!它不会立刻致命,只会让人日渐虚弱,缠绵病榻,最后看起来就像是病死的。我家小姐发现时,已经晚了。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让我将这些东西保存下来,她说,沈将军的女儿,绝非池中之物,您一定会有办法为她报仇的!”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药方,却觉得它重逾千斤。上面残留的,是一位无辜女子最后的血泪与不甘。

“我知道了。”我合上妆匣,对老管家郑重承诺,“福伯,请您放心。公道,我会替姐姐讨回来。”

送走老管家,我独自在灯下坐了很久。

我将那张药方,与我之前通过其他渠道查到的信息一一比对,确认无误。柳如烟,你不仅贪婪恶毒,还愚蠢至极。同样的把戏,你以为能用两次吗?

我取出早已备好的另一张纸,在上面写下几行字,然后用蜡丸封好。

“青禾。”

“小姐。”

“把这个,想办法送到柳如烟的哥哥,柳三公子手上。”我将蜡丸递给她,眼神幽深,“告诉他,他妹妹在侯府的荣华富贵,马上就要到头了。如果想保住柳家,就按我说的做。”

柳如烟的哥哥是个好赌成性的浪荡子,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个在侯府受宠的妹妹。他是柳如烟最大的软肋,也是我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大婚将至,京城里关于我的笑话,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嫁入侯府后,会如何被柳如烟磋磨致死。

他们不知道,我等的,也是这一天。

那将是柳如烟的忌日,也是我复仇大戏的开幕。

大婚前夜,沈府上下灯火通明,红绸满挂,却处处透着一股压抑的寂静。

母亲坐在我的床边,一遍又一遍地替我梳理着长发,眼泪无声地滑落。

“薇儿,到了侯府,万事忍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你爹爹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哽咽着,将一支通体温润的白玉簪插入我的发间,“这是娘的嫁妆,你戴着,就当是娘陪着你了。”

我看着镜中那张即将成为新嫁娘的脸,陌生又熟悉。我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娘,您放心。女儿不是去送死的。”

夜深人静,我屏退了所有人。

青禾从外面进来,带回了我想要的消息。

“小姐,东西送到了。柳三公子看了信,脸色大变,当场就砸了手里的酒杯,看样子是信了。”

“他会按我说的做的。”我笃定道。一个被酒色财气掏空了的赌徒,最怕的就是失去荣华富贵。我给他的信里,不仅点明了柳如烟的处境,更给了他一条“将功赎罪”的明路。

“另外,”青禾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这是按您的吩咐,从城西黑市买来的。据说无色无味,见血封喉。”

我接过纸包,打开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腥气。并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而是一种能让鱼类异常兴奋的诱食剂。

“小姐,您要这个做什么?”青禾不解。

我没有解释,只是走到窗边,看向魏侯府的方向。

那里,灯火辉煌,想必柳如烟也正做着成为侯夫人的美梦。

我将那包粉末小心地收好,又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锦囊里,放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金锁片,是我一年前生辰时,英国公府那位姐姐送的。她说,愿锁住我的福气与安康。

我摩挲着冰冷的锁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姐姐,你的仇,我来报。你的公道,我来讨。

我将那包粉-末,小心翼翼地,全部倒入了锦囊的夹层里。然后,我将金锁片重新放了回去,系好囊口。

做完这一切,我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对着镜子,缓缓戴上那顶沉重的凤冠。凤冠上的珠帘垂下,遮住了我所有的情绪。

镜中的我,一身火红的嫁衣,眉眼如画,唇色如血。

像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罗刹。

明天,将是京城百年难遇的一场好戏。

戏的名字,叫《宠妾之死》。

而我,既是这出戏的编剧,也是主角。

魏延,柳如烟,皇后……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大婚当日,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来到沈府门前,魏延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服,脸上却带着几分不耐和倨傲。他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倨傲地坐在马上,等着我出门。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声像蚊蝇一般钻进耳朵。

“啧啧,这魏侯爷也太不把将军府放在眼里了,娶亲居然不下马。”

“嘘,你懂什么!人家宠的是柳姨娘,这位沈小姐嫁过去,就是个活受罪的。”

“真是可怜,听说沈将军还在边关呢……”

我盖着红盖头,由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出府门。我能感觉到魏延投来的,那道轻蔑的目光。

他大概以为,我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因为他的无礼而难堪,甚至失态。

但我只是平静地,一步步走向花轿。

上了花轿,轿身猛地一晃,几乎将我颠倒。外面传来轿夫的讨饶声和管事的呵斥声。我知道,这是他们故意的。

从沈府到魏侯府的一路上,花轿被故意走快,颠簸得我五脏六腑都快错了位。

但我始终稳稳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这点伎俩,比起父亲在战场上所受的苦,算得了什么?

终于,花轿在侯府门前停下。

跨火盆,拜天地。

整个过程,魏延都像个提线木偶,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敷衍。

当最后一拜,夫妻对拜时,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恶意满满地说道:“沈玉薇,进了这个门,就给我收起你那将军府嫡女的架子。在我心里,你连如烟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今晚过后,你就去西边的院子待着,别出来碍眼。”

我盖头下的嘴角,缓缓勾起。

就是现在。

我正要开口,却听见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声嘶力竭的高喊,划破了整个婚礼的虚假祥和。

“捷报!北境大捷!沈将军大破敌军,斩敌首三万!圣上龙颜大悦,已下旨,命沈将军即刻班师回朝——!”

传令兵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开。

整个喜堂瞬间鸦雀无声。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魏延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隔着盖头,甚至能想象出皇后安插在宾客中的眼线,此刻是何等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爹,要回来了。

带着赫赫战功,荣归故里。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而这场好戏的最高潮,也即将上演。

魏延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握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命大!”我能感觉到他话语里的不甘与即将失控的暴怒。

他以为我父亲回来,我就有了靠山,他不能再肆意妄为。他错了,我从不需要靠山。我就是我自己的山。就在这时,喜堂的后方,靠近后院莲花池的方向,突然传来一个丫鬟凄厉无比的尖叫声,那声音划破了所有的寂静与虚伪的恭贺——

“不好了!来人啊!柳姨娘……柳姨娘掉进池子里了!”

那一嗓子凄厉的尖叫,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宾客沸腾的八卦之心上。

前一秒还因沈将军班师回朝的消息而心思各异的众人,瞬间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魏延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猛地甩开我的手,甚至顾不上婚礼尚未完成,转身就疯了一样朝后院冲去,嘴里狂乱地喊着:“如烟!如烟!”

他那副失魂落魄、真情流露的样子,真是感人至深。若不是我知道他的真面目,恐怕也要为这“惊天动地”的爱情掬一把同情泪了。

宾客们面面相觑,随即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纷纷跟了过去。偌大的喜堂,转眼间只剩下我和几个不知所措的喜娘。

“新……新夫人,这……”喜娘结结巴巴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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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地,亲手掀开了自己的红盖头。

没有新嫁娘的娇羞,没有被丈夫抛下的怨怼,我的脸上,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走,去看看。”我理了理身上繁复的嫁衣,声音清冽,“毕竟是侯府的‘贵人’落水,我这个新过门的主母,若是不去瞧瞧,岂不是显得太过凉薄?”

我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向那片混乱的中心。

莲花池边已经围满了人。几个家丁刚把浑身湿透的柳如烟从水里捞上来,她穿着一身极其艳丽的粉色衣裙,此刻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狼狈的曲线。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水草和淤泥,双目紧闭,嘴唇发紫,早已没了呼吸。

“如烟!如烟你醒醒!”魏延跪在地上,抱着柳如烟冰冷的身体,状若癫狂,“快去叫大夫!快!”

他通红着双眼,像一头暴怒的野兽。

很快,就有大夫被拉了过来,一番探查后,只是对着魏延摇了摇头:“侯爷,节哀顺变。柳姨娘……已经没气了。”

“不可能!”魏延嘶吼着,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刚刚走到人群外的我,“是你!沈玉薇!是你害了她!是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里,一身刺目的嫁衣红,与这死寂的悲伤格格不入。在众人或同情、或猜忌、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我缓缓地,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微笑。

“侯爷,您在说什么?”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我自进了侯府大门,便一直与侯爷在一起,拜堂成亲,寸步未离。在座的各位宾客,皆可为我作证。我如何能分身乏术,去加害数百步之外的柳姨娘呢?”

我的话有理有据,魏延一时语塞。

是啊,我一直都在前厅,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我没有作案时间。

“是你!就是你这个毒妇!”魏延却不管不顾,指着我咆哮,“你嫉妒我宠爱如烟,你在大婚前就威胁过她!一定是你用了什么阴谋诡计!”

“哦?”我挑了挑眉,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地上的柳如烟,最终落在她紧握的右手上,“侯爷说我用阴谋诡计?那倒要请侯爷和各位宾客看个清楚了。”

我蹲下身,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轻轻掰开了柳如烟已经开始僵硬的手指。

她的手心里,赫然躺着一个湿透了的锦囊。

而那个锦囊,正是我身上佩戴的,一模一样。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站起身,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那个锦囊,举到众人面前,又指了指柳如烟手里的那个。

“这个锦囊,是我母亲给我的陪嫁,里面装着先帝御赐给我沈家的平安锁,寓意平安顺遂。天下间,只此一件。”我的声音清冷而沉痛,“我不知柳姨娘为何要偷窃我的陪嫁锦囊,更不知她为何会失足落水。或许……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吧。”

“什么意思?”宾客中有人问道。

我看向魏延,一字一句道:“侯爷,您或许不知。我那位英国公府的姐姐,是如何‘病逝’的吧?”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转向人群,“柳如烟,以慢性毒药,毒害主母,致其缠绵病榻,不治身亡!此事,英国公府人证物证俱在!我本想等今日之后,再将证据呈上,为姐姐申冤。却没想到,恶人自有天收,她竟自己先走了一步!”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巨浪!

宠妾毒杀主母!这是何等耸人听闻的丑闻!

魏延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就在这时,柳如烟的贴身丫鬟突然尖叫起来,指着柳如烟手里的锦囊:“不对!这不是我们姨娘偷的!这是……这是柳三公子今天偷偷塞给姨娘的!他说这是沈小姐送的‘大礼’,能让姨娘从此高枕无忧!”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回到了我身上。

我心中冷笑。来了,我等的最后一环,终于扣上了。

我看着魏延,故作震惊和悲愤:“侯爷!我明白了!柳如烟与她兄长,竟是想故技重施!他们偷了我的锦囊,是要栽赃陷害于我!他们以为,只要让柳如烟假装落水,再从她身上搜出我的东西,就可以坐实我谋害妾室的罪名!只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假戏真做,她真的淹死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一个贪婪的妾室,和一个愚蠢的兄长,妄图陷害新婚主母,结果玩火自焚。这简直是京城年度最佳话本!

魏延彻底懵了,他看着地上的柳如烟,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混乱和不敢置信。

而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魏延,这只是开始。你和你心爱之人的死,都只是这出大戏的序曲。真正的好戏,在我父亲踏入京城的那一刻,才会正式开演。

大婚之日,新娘未入洞房,宠妾却溺毙于后院。

魏侯府的这场婚宴,转瞬之间变成了一场惊天丑闻的开端。宾客们哪里还顾得上贺喜,一个个交头接耳,眼神里闪烁着兴奋与惊惧的光芒,恨不得立刻飞奔回家,将这第一手的新鲜谈资传遍整个京城。

魏延抱着柳如烟冰冷的尸体,失魂落魄,对于周围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了一具空洞的躯壳。

很快,京兆尹的人就赶到了。

带队的是京兆尹府的府尹王大人,一个以圆滑著称的官场老油条。他一看到这阵仗,尤其是看到我这个新出炉的、父亲即将班师回朝的“魏侯夫人”,头都大了三圈。

“下官参见侯爷,参见夫人。”王大人硬着服头皮上前行礼。

魏延猛地抬起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指着我嘶吼:“王大人!你来得正好!这个毒妇!就是她害死了如烟!你快把她抓起来!给我严刑拷打!”

王大人面露难色,偷偷觑了我一眼。

我站在那里,凤冠未卸,嫁衣未除,脸上是一派被冤枉的悲愤与决绝。

“王大人,”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沈玉薇,乃镇北将军沈毅之女,今日奉旨大婚。自我踏入侯府,便有满堂宾客为证,从未离开过前厅半步。魏侯仅凭揣测,便污蔑我杀人,敢问证据何在?”

“证据?”魏延冷笑,指着柳如烟手里的锦囊,“这就是证据!那锦囊是你的!她为何会拿着你的东西落水?”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畏惧,“柳姨娘与她兄长意图构陷于我,却不想自食其果。若王大人不信,大可将柳三公子传来对质!再者,”我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凌厉,“柳姨娘死因蹊跷,究竟是失足落水,还是另有内情,也需大人详查。比如,她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口曾淹死过猫的莲花池边?又是谁,最后一个见到她?”

我的话提醒了王大人。这案子,绝不能简单地定性为后宅争风吃醋。沈将军即将回京,他女儿的案子,一个字办错,都可能掉脑袋。

“侯爷息怒,夫人说得有理。”王大人连忙打圆场,“此案疑点重重,下官定会详查,还死者一个公道,也还清白者一个清白。来人,封锁现场!将所有相关人等,一并带回府衙问话!”

“我不去!”魏延吼道,“我是侯爷!谁敢带我走!”

“侯爷,”王大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此事已惊动圣上,若您不配合,只怕……”

提到皇帝,魏延的气焰才稍稍压下。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我却只是回以一个淡漠的眼神。

去府衙?正合我意。

在侯府,他是主,我是客。到了府衙的公堂之上,我与他,便都是“嫌犯”。在那里,我才有机会,将我准备好的“大礼”,一件件送给他。

当晚,我这个新嫁娘,没有入洞房,而是直接住进了京兆尹府衙的后院客房。条件自然比不上将军府,但对我而言,却比魏侯府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更让人安心。

青禾为我卸下沉重的凤冠,担忧道:“小姐,我们真的就这么被关起来了?”

“这不是关押,是保护。”我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看着窗外的月色,“皇后和魏延现在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但在京兆尹府,他们不敢动手。我们只需等。”

“等什么?”

“等柳三公子被抓,等英国公府的人递上状纸,等我爹爹的先锋部队,踏入京城。”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柳如烟落水前,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

我给柳三的信里说得很明白:魏延靠不住,皇后也靠不住。柳如烟毒害主母之事一旦暴露,她必死无疑,整个柳家都要陪葬。唯一的生路,就是按我说的做,演一出“栽赃不成反丧命”的苦肉计。事成之后,我会保柳家无虞,并给他一大笔钱远走高飞。

我笃定他会选这条路。

而那锦囊里,除了平安锁,我还加了“料”。那不是毒药,而是我从西域商人那里得来的,一种特殊的鱼食粉末。这种粉末无色无味,人接触无碍,但一旦落入水中,会迅速吸引鱼群,尤其是性情凶猛的黑鱼。

莲花池里,养着魏延最爱的几尾名贵锦鲤,但也混杂着几条清理水草的黑鱼。柳如烟落水,锦囊入水,鱼食散开,那些被饿了几天的黑鱼闻到气味,会做什么?

柳如烟不是淹死的。

她是活活被鱼群撕咬,惊吓过度,力竭而亡的。

所以,她身上会有许多细小的,不易察觉的伤口。这些伤口,将是仵作都无法解释的疑点,也将是压垮魏延的最后一根稻草。

魏延,你心爱的女人,最终死于你最爱的宠物之口。这出戏,你可还满意?

京兆尹府的审讯,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请”到了公堂之上。魏延早已等在那里,一夜未眠让他双眼布满血丝,面容憔悴,看向我的眼神却依旧淬满了毒。

堂上气氛肃杀,王大人坐在案后,惊堂木一拍,沉声道:“带人犯柳三!”

很快,一个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的男人被带了上来。他正是柳如烟的哥哥,柳三。他一上堂就腿软跪下,浑身抖得像筛糠。

“柳三,本官问你,昨日你可见过你妹妹柳如烟?”

“见……见过。”柳三声音发颤。

“你可见过这个锦囊?”王大人将那个从柳如烟手中找到的锦囊放在堂上。

柳三一看到锦囊,立刻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这……这确实是小人给舍妹的!但不是小人要害她啊!”

“那是谁指使你的?”

柳三猛地抬头,手指颤抖地指向我:“是她!是沈……是魏侯夫人!”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魏延眼中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他激动地喊道:“王大人!你听到了!就是她!就是这个毒妇!”

我冷眼看着柳三的表演,心中毫无波澜。

“哦?”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威严,“柳三公子,你说是本夫人指使你的,可有证据?是我亲口对你说的,还是有书信为凭?”

柳三被我问得一愣,支吾道:“是……是一个黑衣人,他给了我一封信,信上就是这么写的!信上说,只要我把这个锦囊给我妹妹,让她在婚礼上假装落水,事后……事后夫人就会给我一大笔钱!”

“信在何处?”王大人追问。

“我……我看过就烧了!”柳三急道。

“烧了?”我发出一声轻笑,笑声里充满了嘲讽,“真是死无对证。柳三公子,你可知诬告朝廷命官家眷,是何等罪名?”

我的目光如刀,直刺柳三心底。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喧哗。

“英国公府管家福安,有天大的冤情要报!状告魏侯魏延包庇妾室,毒害主母!”

话音未落,福伯已经带着两名家丁,手捧状纸,冲进了公堂。

王大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一案未平,一案又起。而且这一桩,牵扯到了国公府,更是烫手的山芋。

“准!”王大人咬了咬牙,他知道今天这堂审,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福伯跪在堂上,老泪纵横,将魏延与柳如烟如何勾结,如何用慢性毒药害死他家小姐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连同那些书信、账册、药方等铁证,全部呈了上来。

“王大人!我家小姐死得冤枉啊!求大人为她做主!”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魏延身上。他的脸,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那是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包庇妾室、毒害正妻。这个罪名一旦坐实,他这个侯爷,也就当到头了。

“污蔑!一派胡言!”魏延垂死挣扎,“这些都是伪造的!是沈玉薇!是她和英国公府串通好了要害我!”

“侯爷说这些是伪造的?”我冷冷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王大人,“大人,这是我大婚前,魏侯‘亲笔’写给我的一封信,信中对我百般羞辱,并言明他心中挚爱唯有柳姨娘一人。大人可将此信笔迹,与英国公公府呈上的那些信件,一同交由专业人士进行比对。看看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封信,自然是我伪造的。但上面的内容,却与魏延的为人、以及他对我说的那些话,如出一辙。而笔迹,我模仿了几个月,自信无人能辨真伪。

王大人接过信,只看了一眼,额头的冷汗就下来了。

正在此时,一名仵作匆匆从后堂跑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大人!验尸……验尸有重大发现!”

“讲!”

“柳姨娘的尸体上,除了溺水迹象外,还在脖颈、手腕、脚踝等处,发现了数十个细密且排列诡异的伤口!那伤口极小,像是……像是被无数细小的牙齿啃咬过!而且,她的喉咙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仵作的声音都在发抖。

魏延猛地一震,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惊恐。

王大人立刻下令:“取出来!”

很快,仵作用镊子,从柳如烟的喉咙深处,夹出了一片小小的,金光闪闪的东西。

那东西被清洗干净后,呈现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鱼鳞。

一片硕大的,属于黑鱼的鱼鳞。

“黑鱼……”魏延喃喃自语,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了地上。

他想起来了。他为了让池中的锦鲤更加鲜艳,特意养了几条凶猛的黑鱼去清理杂物。他还曾向人炫耀,说他养的黑鱼,连落水的鸭子都能撕碎。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终于开口,说出了那句准备已久的话。

“王大人,看来柳姨娘并非失足落水那么简单。她是被人推下去,然后……活活被鱼群惊吓、撕咬致死的。”我的声音充满了“悲悯”,“究竟是谁如此歹毒,与她有这般深仇大恨?竟让她死得如此凄惨?”

我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瘫软如泥的魏延身上。

一个为了宠妾,能毒杀原配的男人。

当他发现这个宠妾,竟想联合外人来算计他、陷害他的时候,他会做出什么?

在众人眼中,一个全新的、更符合逻辑的故事版本,瞬间成型了。

魏延,与柳如烟发生争执,怒火攻心,将其推入池中。而后,为了脱罪,才反咬我一口。

杀人动机?有。杀人时机?有。

完美。

公堂上的风向,在鱼鳞出现的那一刻,彻底逆转。

魏延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他百口莫辩。他无法解释柳如烟为何会拿着我的锦囊,更无法解释自己心爱的宠妾为何会惨死在自己心爱的鱼口之下。所有的巧合堆积在一起,就成了指向他的铁证。

“不……不是我……”魏延语无伦次,眼神涣散,“我爱如烟,我怎么会杀她……是沈玉薇!都是她设计的!她是个魔鬼!”

然而,此刻他的任何辩解,在众人看来都像是穷途末路的狡辩。

王大人惊堂木重重一拍:“魏延!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柳氏毒害国公府嫡女一案,证据确凿!你身为其夫,不仅不加管束,反而多有包庇,已是同罪!如今柳氏惨死,你更是最大的嫌疑人!来人!将魏延、柳三,以及英国公公府一案所有相关人证物证,全部收押看管!此案案情重大,本官即刻上报大理寺与刑部,三司会审!”

魏延被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架了起来,他像疯了一样挣扎,嘴里不停地咒骂着我。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被拖下去,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从他宠妾灭妻,害死英国公府姐姐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我所做的,不过是让这一天,来得更快,更惨烈一些。

“至于魏侯夫人……”王大人转向我,态度已经变得恭敬无比,“夫人受惊了。您是此案的重要证人,也是受害者,下官已为您备好厢房,还请您暂时留在府中,方便随时问话。”

“有劳王大人。”我微微颔首,姿态从容。

从公堂出来,天已经大亮。

青禾扶着我,小声道:“小姐,我们赢了。”

“还没有。”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这只是第一步。只要皇后还在,只要皇帝还需要用魏家来平衡我爹的势力,魏延就不会死。”

真正的决战,在朝堂之上。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皇帝不得不放弃魏延,甚至放弃皇后的契机。

这个契机,在我回到京兆尹府客房的第三天,到来了。

一名沈家军的亲卫,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面前。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小姐!大将军的先锋部队已于今晨抵达京郊大营!大将军本人,三日后,便可抵达京城!”

我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爹爹回来了。

我立刻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爹爹的。信中我并未诉苦,只是将京中发生的一切,以及我的全盘计划,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我相信,以爹爹的智慧,他知道该如何配合我。

另一封,我交给了英国公府的福伯。

“福伯,请您立刻将此信交给英国公。告诉他,为姐姐报仇的最好时机,到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我爹爹的归来,等待英国公在朝堂上的雷霆一击。

三日后,京城戒严。

镇北将军沈毅,率领三千亲兵,玄甲铁衣,带着一身的杀伐之气和赫赫战功,荣归故里。

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直奔皇宫。

我站在京兆尹府的最高处,远远望着那支黑色的铁流,涌向权力的中心。

我知道,这京城的天,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地,变了。

皇后娘娘,魏侯爷,你们准备好,迎接我沈家的怒火了吗?

我父亲沈毅入宫的那一天,整个京城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没有穿象征荣耀的朝服,而是依旧一身征尘未洗的玄色铠甲,甲叶上甚至还带着干涸的、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迹。他手按在腰间的“镇北”刀上,一步步踏入金銮殿,那股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煞气,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复杂。他既要嘉奖沈毅的战功,又要安抚这位功高盖主的大将军因女儿受辱而起的怒火。

“爱卿平身,此次北境大捷,爱卿当居首功!”

我爹却没有起身,而是依旧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不敢领功!臣有罪!”

皇帝一愣:“爱卿何罪之有?”

“臣为国征战,将妻女留于京中,却不想小女竟遭人构陷,受此奇耻大辱!新婚之日,便被污为杀人凶手,身陷囹圄!此乃臣治家不严之罪!恳请陛下降罪!”

他这番话,名为请罪,实为问罪!

他没有直接指责皇后,没有直接攻击魏延,而是将一切揽在自己身上,却字字句句都在告诉皇帝:我沈毅在外面为你们李家江山卖命,你们在京城就是这么对我女儿的?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就在这时,班列中的英国公猛地出列,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陛下!臣亦有本奏!臣要状告魏侯魏延,包庇妾室柳氏,毒杀臣的嫡女!证据确凿,求陛下为臣做主啊!”

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

两人同时发难,目标直指魏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后宅阴私,而是演变成了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

皇后一系的官员立刻出列反驳,试图将事情压下,但福伯早已将那些证据通过英国公的门路,递到了每一个重要言官的手中。

一时间,朝堂之上,弹劾魏延的奏折,如同雪片一般。

“陛下,魏延德行败坏,宠妾灭妻,毒杀主母,实乃国之败类!如此之人,岂能身居侯爵之位!”

“陛下,沈将军乃国之柱石,其女受辱,必寒三军将士之心啊!”

“请陛下严惩凶手,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皇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面无人色的太子身上。他知道,保魏延,就是保皇后,就是保太子一系的颜面。但不保,他就要面对沈毅和英国公,以及他们背后那股足以动摇国本的力量。

这是一道选择题。

最终,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三司会审”四个字一出,魏延的命运,便已注定。

当天下午,我就被从京兆尹府“请”了出来,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将军府。

而魏延,则被从京兆尹府的大牢,直接转入了刑部天牢。

我回到家的第二天,亲自去了一趟天牢。

昏暗潮湿的牢房里,魏延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他看到我,就像看到了鬼,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怨毒。

“是你……都是你……”他声音嘶哑。

我站在牢门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了。

“是啊,都是我。”我轻声说道,声音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心脏,“从皇后下旨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该送你一份怎样的大礼。”

“柳如烟的死,是我设计的。她手里的锦囊,是我故意让她哥哥给她的。锦囊里的鱼食,是我放的。莲花池里的黑鱼,是你养的。她是怎么死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被自己心爱男人养的宠物,一点点咬死,活活吓死,那滋味,想必很不错。”

“你!”魏延目眦欲裂,扑到牢门上,疯狂地摇晃着栅栏,“你这个毒妇!魔鬼!”

“毒?”我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比起你们用慢性毒药,让一个无辜女子在病榻上缠绵数月,日夜受尽折磨而死,我这种让她速死的法子,是不是仁慈多了?”

魏延的身体僵住了,脸上血色尽褪。

“还有,”我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不。你不会死的。死太便宜你了。”

“陛下会剥夺你的爵位,将你流放三千里。你会去我爹镇守的那个地方,北境。那里的冬天很冷,风像刀子一样。你会在矿场里,日复一日地做苦役,直到老死。你的名字,你的家族,都会成为京城的笑柄,永远地钉在耻辱柱上。”

“至于皇后……她很快就会因为‘教子不严’‘残害功臣家眷’,而被陛下下旨,禁足于凤仪宫,‘静心思过’了。没有了母族的支持,太子的位置,还能坐多久呢?”

我看着魏延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化为一片绝望的死灰。

我知道,他彻底垮了。

我直起身,理了理衣袖,转身离去。

身后,是魏延那如同困兽般的,绝望而疯狂的嘶吼。

那声音,是我听过的,最美妙的乐章。

三司会审的结果,没有任何意外。

魏延包庇妾室、毒害原配发妻的罪名成立。皇帝下旨,革去其侯爵爵位,抄没家产,本人流放北境苦寒之地,终身不得赦免。柳家因教女不严,且其子柳三参与构陷朝廷命官家眷,被抄家,柳三同被流放。

英国公府大仇得报,亲自登门,向我父亲和我道谢。我将那位姐姐的妆匣,交还给了英国公。斯人已逝,但公道,终究是还给了她。

正如我所料,几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后娘娘因“凤体违和”,需静养,免去其执掌六宫之权,禁足于凤仪宫。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帝对沈家和英国公府的交代,也是对太子一系的敲打。

一场泼天的富贵,一场惊天的丑闻,最终尘埃落定。

京城里关于我的流言,也从“可怜的弃妇”,变成了“手段狠辣的复仇女神”。有人怕我,有人敬我,但再无人敢轻视我。

我向皇帝递上了一份奏请,请求与魏延“和离”。

理由很简单:魏延德行败坏,犯下重罪,我沈家女儿,绝不与罪人为伍。

皇帝很快就准了。与其说是“和离”,不如说是一纸休书,只不过,是我休了魏延。

拿到那份宣告我重获自由的文书时,我正站在将军府的后花园里。园中的一株腊梅,在寒风中开得正艳。

父亲走到我身边,高大的身影为我挡去了一些风雪。

“都结束了。”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气的心疼。

“不,”我摇摇头,看着那朵傲雪而立的梅花,轻声说,“是刚刚开始。”

经历了这一切,我才真正明白,女子的命运,若要不依附于男人,不依附于家族,唯有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制定规则,而不是被动接受。

父亲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骄傲。

“爹爹,我想跟您学兵法。”我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父亲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欣慰:“好!不愧是我沈毅的女儿!”

半年后,北境传来消息,前魏侯魏延,在矿场的一次塌方中,被砸断了双腿,从此瘫痪在床,生不如死。

又过了一年,三皇子登门提亲。

我没有见他。我只是让青禾带去了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要的是一个能为他巩固势力的贤内助,而我要的,是星辰大海,是这天下,再无女子,会因身为女子而任人宰割。

那一年冬天,我换上戎装,跟着父亲的军队,第一次踏上了北境的土地。

风雪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但我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和一望无际的广阔天地,只觉得心潮澎湃。

这世间,没有什么牢笼,能困住一颗向往自由的心。

魏侯府的牢笼不能,皇权富贵的牢笼,亦不能。

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