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4月的一天清晨,辽宁锦州东郊的训练场上还飘着薄雾。39军副军长黄达宣刚刚结束夜间点验,匆匆赶到军部礼堂。门一推开,他愣住了:站在讲台中央宣读任职命令的,竟是自己三十五年前在沈阳小院里押出的瘦高俘虏。黄达宣忍不住低声嘟囔,“徐惠滋?这不是当年那个小机枪手吗?”
场面略显尴尬,徐惠滋却握住黄达宣的手,爽朗一笑:“老连长,多年不见。”一句“老连长”把黄达宣拉回1948年10月31日拂晓的沈阳城。
那天,辽沈战役进入尾声,东北野战军2纵16团尖刀连奉命进城搜剿残敌。黄达宣在大西门附近的院子里抓获了周福成、苏炳文,也带出了数百名俘虏。为了给连队补充新生力量,他挑人时只看三个条件:精气神、个子、文化。想不到,在“想回家”一栏里,一个山东口音十足的年轻人引起注意——身板儿高挑,眼里透着灵气。
“小伙子,怎么称呼?”
“报告连长,徐惠滋,山东益都人,机枪手。”
“跟着我们干,前途比回家种地亮堂。”
黄达宣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招呼,竟为39军留下了一棵大树。
几周后,徐惠滋随部队入关。因为读过中学,他被调到营部教文化。白天教识字,晚上琢磨射击,他几乎把缴获的美制勃朗宁机枪拆装到闭眼都能复位。有意思的是,他对枪械原理的理解甚至超过不少老八路。
1949年1月14日,天津外围炮声隆隆。16团需要从结冰护城河渡过去。冰面被爆破后出现裂缝,战士们犹豫,徐惠滋却一脚踏上冰层。冰“咔嚓”一声塌陷,他整个人沉进刺骨河水。班长孙克勤及时把他薅上来,衣服瞬间冻成铁板,他照样扛着机枪第一个冲向城墙。晚上清点,徐惠滋一人炸掉地堡两座,生擒三名守军。战后记大功一次。很多老兵感慨:“秀才兵也能拼命。”
解放全中国的脚步不停。灵宝、渑池、兰考……每到一座城,徐惠滋先在墙根用粉笔写“字课表”,再掏出机枪上阵。到了1950年10月,他已是39军115师三营副指导员。
朝鲜烽火突然燃起,39军被抽作志愿军先头部队。10月25日,云山战役打响。开始谁都以为对面还是南朝鲜第一师,可敌人袖标上的“First Cavalry”让人心里发毛:这是美军王牌骑一师。吴信泉军长只一句话:“打得过咱就赢,打不过咱也得打。”
夜战中,徐惠滋带一个加强排偷袭美军机场。11点,跑道上两架L-4联络机被俘,志愿军第一次缴获美军飞机。次日拂晓,三营利用爆破筒卡住M24轻型坦克履带,云山守军溃退。战役总结会上,彭德怀点名表扬:“年轻干部胆子不小。”
从第一次到第五次战役,徐惠滋先后八次负伤。1953年停战回国时,他已两杠三星,年仅23岁。谁也没想到,这个原国民党俘虏成了志愿军的“青年战术骨干”。
共和国军队重视有文化的实干家。1958年,他考入南京军事学院,高级速成班两年,攻下炮兵、装甲兵课程。1964年回到部队,担任步兵师参谋长。1969年珍宝岛紧张,他负责边境防御方案,仅用三天绘制完成。那份简报后来被北京军委办公厅列为“样板作业”。
时间来到1983年春,中央军委酝酿着一次大范围调整。拟定检阅的是某王牌师,偏偏师长突患阑尾炎。临时顶替的徐惠滋凭一口标准普通话,把全流程指挥得滴水不漏。邓小平在看台上听得清清楚楚,随口问:“这个师长几岁?”得知才五十一,邓小平当场表示“年轻,可用”。三个月后,任命电报下达:徐惠滋调任陆军第39军军长。
这就回到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黄达宣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当年随手挑出的俘虏,如今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他当众哈哈大笑,“看样子,我的眼光还行!”不少老兵围在门口起哄,场面比庆功会还热闹。
徐惠滋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抓训练。那年夏季,39军在辽西举行野外合成演习,他要求师以下指挥员一律进战术帐篷,拒绝“行军床、空调车”。有人嘟囔条件艰苦,他摆出云山地图:“三十多年前,在这里的先辈们啃的是半截冻红薯,咱们现在有啥喊苦的?”这话堵得所有人无话可说。
1988年9月,他被授予中将衔。仪式结束,黄达宣悄悄递上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沈阳小院中,一个高挑俘虏抬头向镜头张望,那是徐惠滋的“入伍照”。徐惠滋收下照片,笑而不语。
1994年春,他又晋升为上将。将星闪耀,背后是从俘虏到军长四十六载的征尘。有人统计,他一生历任排、连、营、团、师、军各级主官,没有跳过一个台阶,也没有错过一场硬仗。若论传奇,这段经历足够写进教科书,却始于沈阳城里那句略带山东腔的回答:“东北都解放了,不回家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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