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皇后被废那日,隆冬飘雪。
他亲手将她青丝剪断:“此生不复见。”
后来新贵妃染疾,他冒雪送药。
却听见门内娇笑:“那蠢妇竟真信了陛下厌她?”
“多亏姐姐假孕构陷,才骗得兵符呢。”
殿外雪落无声,他攥着药碗的手忽然抖得厉害。
——那兵符,是当年她跪了三天三夜,为他求来的。
第一章 断发
永安十年的冬,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狠。
才进腊月,北风便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刮得人脸皮生疼。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着宫城的琉璃瓦,一丝天光也透不下来,整座皇城都陷在一片死寂的、即将被大雪吞噬的灰蒙里。
凤仪宫前庭,那株百年老梅树下,乌压压跪了一地宫人。没有哭声,甚至连抽噎都被死死压在喉咙底,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晚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她没穿皇后朝服,只一身素白旧衣,薄得像纸,寒气从砖缝里钻进来,针一样刺进膝盖骨。可她背脊挺得笔直,脖颈微微仰着,目光虚虚落在几步外那双明黄的龙靴上。
萧凛站在那里,一身玄色绣金龙的常服,衬得他面如寒玉。他手里握着一把金剪,剪刀刃口在晦暗的天光下,闪着冷硬的、不容置疑的光。
内侍监高德全捧着明黄诏书,尖细的嗓音在寒风里打着颤:“……皇后林氏,恃恩而骄,性非温顺,屡违宫训,更兼戕害皇嗣,罪证确凿……今废为庶人,即日移居西郊皇陵,终身不得返……”
“戕害皇嗣”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晚心口最软处。她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辩驳。那碗被指认下了红花的安胎药,经手的人、物证,一应俱全,指向铁一般的事实——贵妃苏映雪“不慎”小产了。
铁证如山。她百口莫辩。
不,或许,辩与不辩,早已无甚分别。
萧凛向前走了一步,靴尖几乎触及她素白的衣摆。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混杂着殿内暖炉的温意飘来,却暖不了此刻分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色沉沉,像结了冰的深潭,映不出她苍白的面容。
“林晚,”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温度,“你我夫妻情分,至此而绝。”
他弯下腰,伸出手,却不是扶她。
冰冷的手指穿过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那头发极好,乌黑如墨,光滑如缎,曾经,在无数个耳鬓厮磨的夜晚,他会将这缕缕青丝缠绕指尖,戏称这是“结发”。
金剪冰冷的刃口贴上她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嚓——”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清晰得骇人。
一缕长发,断在他指间,又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冰冷的地砖上,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枯藤。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剪刀开合的声响规律而残忍,每一次“嚓”声,都像是剪断了一根连接过往的弦。青丝纷纷而落,堆叠在她膝边,素白的衣裙上,也沾了几缕墨黑。
宫人们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上地面。
林晚始终没有动,也没有闭眼。她看着那剪刀刃口反射的冷光,看着自己珍视了二十余年的长发,一截一截,委落尘埃。心口那处滚烫的烙铁,渐渐冷却,硬成一块再也捂不热的冰石。
最后一缕发梢飘落。
萧凛直起身,将那把金剪随手递给身后的高德全。他手里还握着几缕断发,指尖微微收紧,又松开。断发从他指缝滑落,混入地上那一堆墨色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不再看她,目光投向宫墙外阴沉的天际,声音冷硬如铁:
“此生,不复相见。”
寒风卷过,将地上散落的断发吹得凌乱飞舞。一片冰冷的、细小的东西,落在林晚骤然空落落的颈后。
下雪了。
细盐似的雪粒子,起初疏疏落落,很快便绵密起来,扯絮般从灰蒙的天空落下,覆盖了青砖,覆盖了断发,也试图覆盖这宫闱里刚刚发生的一切。
林晚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对着那双明黄的龙靴,深深叩首。
额头触在覆了薄雪的青砖上,寒意刺骨。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未起。直到雪花在她单薄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然后,她撑着冰冷的地面,站起身。膝盖冻得有些麻木,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萧凛一眼。
两个面容刻板的嬷嬷上前,一左一右,近乎挟持地“搀扶”住她。其中一个,将一件灰扑扑的、打着补丁的粗布斗篷,兜头罩在她身上。
她被半推半扶着,转身,走向那扇缓缓洞开的、通往宫外的侧门。脚步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是她留在这座她住了近十年的凤仪宫里,最后的声响。
雪越下越大,很快模糊了她的背影,也模糊了宫门内那片死寂的庭院,以及庭院中,那个长久站立、肩头同样落了雪的明黄身影。
萧凛一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扇沉重的宫门轰然闭合,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某种丝绸般微凉的触感。
高德全小心翼翼地上前,拂去他肩头的雪:“陛下,雪大了,回宫吧。贵妃娘娘那边……还等着陛下呢。”
萧凛的眼神微微一动,那深潭般的眸底,似乎有某种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瞬,但立刻被更深的冰寒覆盖。他“嗯”了一声,转身,再没有丝毫停留,朝着与林晚离去相反的方向——那灯火渐次亮起、温暖馥郁的蓬莱宫走去。
雪落无声,覆盖了脚印,覆盖了断发,也试图覆盖这座皇城里,刚刚被生生剜去的一块血肉。
第二章 离宫
宫车是寻常的青帷小车,没有凤銮的华盖,也没有皇后的仪仗。拉车的马匹瘦骨嶙峋,走得慢而颠簸。车轮碾过宫道上的积雪和薄冰,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窄小阴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气味。林晚裹着那件粗布斗篷,靠着冰冷的车壁,一动不动。斗篷粗糙的纤维摩擦着她刚被剪短的、参差不齐的发茬,有些刺痛,又有些麻木的痒。
车窗的帘子被嬷嬷从外面扣死了,只留下一条细缝,透进些微天光和寒气。透过那条缝隙,她能看到飞速倒退的、越来越熟悉的景象——朱红的宫墙,巍峨的殿宇飞檐,覆盖上白雪后,显出一种近乎哀婉的洁净。
这是她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从十六岁嫁入东宫为太子妃,到萧凛登基,她入主凤仪宫,母仪天下。这里的每一处回廊,每一座亭台,甚至宫道旁哪一株花树何时开放,她都曾了如指掌。
如今,都要抛在身后了。
此生不复见。
他对她说,也对这座皇城说。
心口那块冰石,似乎又往下沉了沉,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闭上眼,不再去看。
不知行了多久,颠簸的宫车终于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嬷嬷硬邦邦的声音:“到了,下来吧。”
车帘被掀开,凛冽的寒风夹着雪片猛地灌进来。林晚瑟缩了一下,扶着车框,慢慢地挪下车。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陷进去半截,冰冷的雪水瞬间浸湿了她单薄的布鞋。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山野。远处,连绵的群山在雪幕中显得黑沉而肃穆。近处,是一条被雪掩盖大半的、崎岖不平的山路,蜿蜒着通向山林深处。路边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依稀可辨“皇陵禁地”几个斑驳的字迹。
除了赶车的老太监和那两个押送的嬷嬷,再无旁人。没有送行的旧仆,没有昔日的姐妹,甚至连一个好奇张望的闲人都没有。废后移陵,在这偌大的皇城里,就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深潭,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沿着这条路走,日落前到得了守陵人的院子。自会有人安置你。”一个嬷嬷指了指山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杂役,“快些走吧,这天气,黑了就不好寻路了。”
另一个嬷嬷将一个小小的、粗布包袱塞进她怀里,硬邦邦的,里面大概只有一两件换洗的衣物和一点点干粮。“喏,你的东西。”
林晚抱紧了那个轻飘飘的包袱,像是抱着一块浮木。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来路。宫车已经调转了方向,车夫抖动着缰绳,似乎急于离开这片晦气之地。漫天风雪,早已将宫城的方向遮蔽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白,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冰冷的白。
她转回头,紧了紧身上那件根本挡不住多少寒气的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那条被白雪覆盖的、通往未知荒凉的山路。
脚印很快就被新的落雪覆盖,仿佛从来没有人走过。
第三章 旧梦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行。
积雪掩盖了坑洼和碎石,每一步都踩不踏实。寒风卷着雪粒,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生疼。单薄的布鞋早已湿透,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只能凭着本能机械地向前挪动。
怀里的包袱越来越沉,像是坠着一块冰。
林晚走得很慢。体力在迅速流逝,寒气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带走所剩无几的温度。她开始感到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不能停下,她知道,在这种地方停下,就意味着永远睡去。
可往事却不合时宜地,趁着这虚弱的间隙,纷至沓来。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那时他还不是皇帝,是先帝不太看重的三皇子萧凛。她是武将之家出身、性子跳脱的林家女儿。
他们在京郊的梅林偶遇。她为了折一枝开得最好的红梅,不顾劝阻爬上了覆雪的矮崖,结果脚下打滑,直直摔了下来。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却跌进一个带着清冷梅香的怀抱。抬头,便对上一双沉静却隐含讶异的眼睛。少年皇子穿着半旧的貂裘,眉目清俊,稳稳地接住了她。
“雪天路滑,姑娘小心。”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枝红梅,花瓣上的雪簌簌落在他的衣襟上。心跳如擂鼓,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他托人将那枝红梅送回林府,附了一首咏梅的小诗。再后来,先帝指婚,她成了三皇子妃。
新婚之夜,他挑起她的盖头,眼里有烛光跳跃,也有她小小的、紧张的影子。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语气却郑重:“晚晚,此生定不相负。”
那时,她信了。全心全意地信了。
他处境艰难,先帝不喜,兄弟倾轧。她便收敛起所有闺阁女儿的娇气,学着打理府务,周旋于各府女眷之间,为他经营那点可怜的人脉。他熬夜看书策,她便在旁边红袖添香,默默研磨;他在朝堂受挫,她便想方设法逗他开心,哪怕只是讲一个笨拙的笑话。
最艰难的那段时日,先帝病重,几位皇子对那把龙椅的争夺到了白热化。萧凛被构陷与边将勾结,意图不轨,被禁足府中,形势岌岌可危。是他麾下最得力、也最忠诚的将军,握有一半可以调动京畿部分兵马的虎符。只要那位将军肯出面力保,或至少按兵不动,萧凛就还有转圜之机。
可那位将军远在边关,鞭长莫及,且态度暧昧。
是她,不顾一切,在父皇寝宫外,跪了三天三夜。
秋雨寒凉,浸透衣衫。膝盖从疼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觉。额头痛叩在冰冷坚硬的宫砖上,一声声,祈求父皇明察,相信萧凛的清白。朝臣非议,后宫嘲讽,她全然不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倒。
第三天夜里,她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间,似乎看到父皇身边的老内侍出来,叹了口气,递给她一枚小小的、冰冷的玄铁令牌——那是陛下特许,可急令边关将军便宜行事的信物。她不是为萧凛求来了兵符,她是为他求来了一线生机,求来了那位将军最终表态支持的关键砝码。
她紧紧攥着那枚令牌,像是攥着他的性命。回去的路上,雨还在下,她却在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后来,萧凛安然度过危机。后来,先帝驾崩,他在一片腥风血雨中,踏着兄弟的鲜血和她的孤注一掷,登上了帝位。
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上丹陛,接受百官朝贺。那一刻,她以为所有的风雨都过去了。他将是励精图治的明君,她会是贤良淑德的皇后,他们会携手,共创一个太平盛世。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他登基后,朝政繁忙,留宿书房的夜晚越来越多?是苏映雪入宫后,那娇柔婉转的笑声渐渐取代了凤仪宫的寂静?还是他看她时,眼中那份曾经的温柔笃定,不知何时,掺入了越来越多的审视、权衡,以及……不耐?
苏映雪。那个扬州献来的美人,据说身世可怜,却生得一幅我见犹怜的模样,舞姿出众,歌声婉转,尤其是一手琵琶,弹得如泣如诉。入宫不到一年,便从才人一路晋封至贵妃,风头无两。
而她这个皇后,却仿佛成了这后宫之中,一个日渐褪色、碍眼的背景。
直到那碗“安胎药”……
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将林晚从回忆里狠狠拽出。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弯下腰,捂住了小腹。是了,她差点忘了,自己也曾有过孩子的。在苏映雪有孕之前。
那是在萧凛登基的第二年春天,她诊出有孕。满宫上下,一片欢腾。萧凛也很高兴,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凤仪宫,甚至亲手为她描眉,笑着说要给孩子取最好的名字。
可那份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三个月。在一个同样阴冷的下午,她毫无征兆地小产了。御医查来查去,只说是母体孱弱,未能保住。
她哭了很久,萧凛也陪了她很久,安慰她,说他们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可自那以后,她的身体便一直未能完全恢复,也再未有孕。而苏映雪,却在她小产后不久,便传出了喜讯。
腹痛一阵紧过一阵,冰冷的汗水从额角渗出。林晚知道,这不全是旧疾,更是饥寒交迫下的身体抗议。她强迫自己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不能停。皇陵就在前面了。
那里或许只有青灯古佛,荒山寂寂,但至少……不会再有什么期盼,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失望和伤害了吧。
她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风雪,依稀看到山路尽头,一片黑压压的建筑轮廓。皇陵,到了。
第四章 荒院
守陵人的院子,坐落在皇陵神道外侧的一处背风山坳里。与其说是院子,不如说是几间勉强拼凑在一起的土坯房,低矮、破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夯土的黄褐色。屋顶的茅草被积雪压得有些歪斜,一副随时可能垮塌的模样。
院子里倒还干净,积雪被扫到了两边,堆成矮矮的雪垄。一个穿着臃肿灰布棉袄的老太监,正佝偻着背,慢吞吞地扫着刚刚飘落的新雪。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眼神浑浊,却没有什么惊讶或好奇,只是平淡地看了林晚一眼。
“来了?”老太监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破旧的风箱。
林晚点了点头,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逸出一丝气音。
老太监也没多问,用扫帚指了指旁边一间看起来稍齐整些的屋子:“那间,给你。被褥在炕上,炉子边有炭,自己生火。厨房在那边,”他又指了指对面更矮小的一间,“有点米面,油盐,省着点用。水缸在屋檐下,自己打。”
交代完毕,他便不再理会林晚,继续低头,一下一下,缓慢而固执地扫着那似乎永远扫不完的雪。
林晚抱着包袱,走到那间分配给她的屋子前。门是简陋的木门,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糊着泛黄窗纸的窗户透进些微光。靠墙是一张土炕,炕席破旧,上面叠着一床灰扑扑的、看起来硬邦邦的被褥。墙角堆着几块黑乎乎的、不知是煤还是炭的东西。一个缺了口的瓦盆放在炕沿下,大概是作火盆用的。除此之外,四壁空空,再无他物。
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
没有凤仪宫的锦绣帷帐,没有温暖的地龙,没有随时听候差遣的宫女太监,没有精致的膳食,没有……他。
心口那块冰石,似乎已经冻得麻木,不再有尖锐的疼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冷。
她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那床被褥,又冷又潮。但她实在太累太冷了,顾不得许多,脱下湿透的布鞋,和衣躺了上去,扯过被子盖在身上。被褥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但片刻后,竟也吝啬地反馈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她蜷缩起来,闭上眼。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思绪却异常清晰。断发时他冰冷的眼神,苏映雪倚在他怀里娇柔哭泣的模样,那碗被捧到她面前、冒着热气的“安胎药”……还有最后,雪地里,他决绝的背影。
“此生,不复相见。”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冰冷粗糙的枕席。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在这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因为疲惫终于战胜了一切,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依旧是纷飞的大雪,和那个有着清冷梅香、接住她的少年。
第五章 新宠
皇宫,蓬莱宫。
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将殿外的严寒彻底隔绝。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暖香,是苏映雪最爱的鹅梨帐中香,混合着她身上清甜的果香,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紫铜鎏金的兽首香炉吐着袅娜的青烟,殿内陈设极尽精巧奢华。多宝格里摆着南海珊瑚、西域美玉,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供着时新花卉,在这隆冬时节,竟有几枝早梅斜插在碧玉瓶里,幽幽吐芳。
萧凛踏入殿内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香气,太浓了。但他很快舒展开,换上惯常的、温和中带着一丝倦意的神情。
“陛下!”一声娇呼,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依赖。苏映雪只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软罗寝衣,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坎肩,乌发如云,松散地披在脑后,衬得一张小脸越发楚楚可怜。她似乎正要起身行礼,却“不小心”踉跄了一下,轻呼出声。
萧凛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爱妃有恙在身,不必多礼。”他的手掌托住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和凉意。
“陛下……”苏映雪顺势靠进他怀里,仰起脸,眼眶微红,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臣妾还以为……陛下今日不会来了。”声音软糯,带着鼻音,听得人心头发软。
“怎么会。”萧凛扶着她到暖榻上坐下,自己也在她身边坐了,动作自然地将她一只微凉的手拢入掌心,“朕说过,会常来看你。太医今日来请过脉了?怎么说?”
苏映雪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还是那样……说臣妾是忧思过甚,又兼小产后体虚未复,需得好生静养,切忌再伤心神……”说着,眼角又沁出泪来,“陛下,是臣妾没用,没能保住我们的皇儿……每每思及,心如刀割……”
萧凛眉头微锁,将她揽得更紧了些,语气低沉:“莫要再想了,是那孩子与我们无缘。养好身子要紧,孩子……总会再有的。”他的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眼神复杂,深处似有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楚飞快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是陛下……”苏映雪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无限委屈,“臣妾心里害怕……皇后娘娘她……她为何要如此待臣妾?臣妾自入宫以来,对娘娘从来恭敬有加,不敢有半分逾矩……难道,就因臣妾蒙受陛下些许宠爱,便招来如此嫉恨吗?”
提到“皇后”,萧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抚着苏映雪后背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神骤然冷了几分,仿佛殿内过于温暖的空气也无法融化那层冰壳。
“她已非皇后,提她作甚。”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刻意压下的冷硬,苏映雪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心中一定,脸上却更显哀凄:“是臣妾失言了……只是,只是听闻娘娘被遣去皇陵,那样苦寒之地,娘娘金枝玉叶,如何受得住?陛下……”她抬起泪眼,欲言又止,“娘娘毕竟与陛下结发多年,纵然有错,可否……”
“映雪,”萧凛打断她,语气加重了些,“你总是这般心善。但她构陷于你,害你失子,证据确凿。朕身为天子,岂能因私废公?此事已定,不必再提。”
苏映雪见他语气坚决,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说,只幽幽叹了口气,将身子更软地依偎过去:“臣妾只是……心疼陛下。陛下这些时日,定然也十分难熬。”
萧凛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拥着她,目光落在殿内跳跃的烛火上,有些出神。殿内暖香馥郁,怀中美人体温柔软,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心头某个地方,空落落的,灌着冷风。
高德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食盒,躬身道:“陛下,贵妃娘娘该进药了。”
萧凛回过神来,松开了苏映雪:“把药拿来。”
高德全应了声“是”,将食盒放在榻边小几上,揭开盒盖,里面是一碗犹自冒着热气的汤药,浓黑苦涩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苏映雪眉头立刻蹙起,小脸皱成一团,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陛下……这药太苦了……”
“良药苦口。”萧凛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极其自然地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声音是难得的温和,“朕喂你。”
苏映雪眼中迅速蓄起感动的泪花,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勺药咽下,眉头蹙得更紧,却强忍着没有躲开。
萧凛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他做这事似乎并不生疏,动作甚至算得上娴熟温柔。曾几何时,凤仪宫里,也有一个人,在他病中或疲惫时,这样小心翼翼地侍奉汤药。
那时,药似乎也没这么苦。
一碗药见了底,苏映雪已是泪眼汪汪,也不知是苦的,还是感动的。萧凛将空碗递给高德全,又亲自拿起一颗蜜饯,喂进她嘴里。
“陛下待臣妾真好。”苏映雪含住蜜饯,破涕为笑,那笑容纯净依赖,仿佛眼中只有他一人。
萧凛看着她的笑容,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拍了拍她的手:“你好生歇着,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理,晚些再来看你。”
“陛下……”苏映雪依依不舍地抓着他的袖子。
“听话。”萧凛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苏映雪只好松了手,目送着他明黄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风雪中。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殿门重新合拢,苏映雪脸上那娇柔依赖的笑容才慢慢淡去。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根本不存在的药渍,又端起旁边温着的蜜水,漱了漱口,将蜜饯也吐在了痰盂里。
“小厨房新做的燕窝粥好了吗?”她问侍立在一旁的贴身宫女碧荷,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清脆,带着一丝慵懒。
“回娘娘,已经炖上了,火候刚好,奴婢这就去端来。”碧荷机灵地应道。
苏映雪“嗯”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倚在柔软的锦垫上,脸上露出一丝疲倦,却不再是刚才那种楚楚可怜的病弱,而是一种带着算计和淡漠的慵倦。
殿内暖香依旧,烛火明亮。蓬莱宫里的冬天,温暖如春。
而遥远的西郊皇陵,此刻正被冰雪和黑暗彻底吞没。那间透风漏气的土坯房里,蜷缩在冷硬被褥中的人,在梦中,是否也能感受到一丝虚假的暖意?
第六章 皇陵夜
山里的夜晚,黑得纯粹,也冷得彻骨。
风声比白日里更显凄厉,像无数冤魂在窗外哭嚎,穿过土墙的缝隙,钻进屋里,呜咽作响。土炕里的那点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摊冰冷的灰烬。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仿佛能冻结血液。
林晚被冻醒了。
她摸索着起身,黑暗中触手一片冰凉。凭着记忆摸到火折子,费力地吹亮,微弱的火光摇曳着,勉强照亮咫尺之地。她找到那几块黑炭,重新引燃。炭火烧得很慢,烟气有些呛人,但总算有了一丝微渺的热源。
她将火盆挪到炕边,裹紧被子坐着。光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映出她孤单瘦削的影子。
白日里老太监给的米面只有很少一点,她晚上只煮了半碗稀薄的粥,此刻腹中早已空空。寒冷和饥饿,是这里最直接、也最无情的统治者。
睡不着,也无事可做。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流逝的意义,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黑暗和寂静。
她不由想起凤仪宫。这个时候,地龙应该烧得正旺,殿内温暖如春。宫人们走路都悄无声息,空气里是她喜欢的、清浅的梨花香。她会倚在暖榻上,就着明亮的宫灯,看一会儿书,或者处理一些宫务,偶尔,他会过来……
心脏猛地一缩,她强迫自己停止回忆。
那些温暖、明亮、属于过去的一切,想得越多,只会让此刻的寒冷和黑暗更加难熬。
就在这时,窗外,风声的呜咽中,似乎夹杂了别的声响。
像是有许多人在低声啜泣,又像是女子的歌声,幽怨缥缈,断断续续,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林晚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声音似乎更清晰了些。不是幻觉。
“……陛下……妾身冤枉啊……”
“……冷……好冷……”
“……为何负我……”
断断续续的词句,夹杂着哭泣和叹息,隐隐约约,仿佛来自极远处,又仿佛就在窗根底下。
是守陵的老太监?不对,那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让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一瞬——皇陵,葬着的,可不只是历代帝王。还有许多陪葬的妃嫔、宫人,以及……那些在这深宫之中,无声无息消失的、满怀怨怼的灵魂。
她听宫里老人说过,有些冷僻的宫苑,夜里常有异响。更别说这专门安置陵寝、凝聚了无数生死悲欢的皇陵之地。
那些声音时远时近,若有若无,却固执地存在着,缠绕在风声里,钻进人的耳朵。
林晚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说不怕是假的。但奇怪的是,最初的惊悸过后,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漠然涌了上来。
冤魂么?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苦涩的弧度。活人尚且如此可畏,何况死人?
若真有冤魂,她们想诉说的,无非是生前的不得志,死后的不甘心。被辜负,被遗忘,被埋葬在这冰冷的山石黄土之下。
和她,又有多大分别呢?
只不过,她们永远躺在了这里。而她,还活着,还要在这片埋葬了无数孤魂的荒山野岭之间,继续呼吸,继续感受这无边的寒冷和孤寂。
窗外的啜泣和低语,不知何时,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又被呼啸的风声彻底掩盖。
火盆里的炭,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爆出几点火星,随即又黯淡下去。
夜,还很长。
第七章 雪疾
蓬莱宫的清晨,是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的。
萧凛昨夜批阅奏折到深夜,宿在了离蓬莱宫不远的养心殿。天刚蒙蒙亮,高德全便神色匆匆地进来禀报:“陛下,贵妃娘娘宫里的碧荷来报,说娘娘昨夜咳了半宿,今早起身,竟见了红,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萧凛搁下朱笔,眉头立刻锁紧:“见了红?不是说只是忧思体虚,要好生静养吗?怎么突然加重了?”他一边说,一边已起身,“摆驾蓬莱宫。”
“陛下,外头雪下得正紧,风也大,是不是……”高德全看着窗外飘飞的大雪,有些犹豫。
“更衣。”萧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圣驾冒着风雪匆匆赶到蓬莱宫时,殿内已是一片惶然。浓重的药味掩盖了暖香。苏映雪半躺在床榻上,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唇上毫无血色,正掩着口,一声接一声地咳嗽,每咳一声,身子都痛苦地蜷缩一下,看起来虚弱至极。
两名太医跪在榻前,额上见汗,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见萧凛进来,殿内众人慌忙跪下行礼。苏映雪挣扎着要起身,被萧凛上前按住。
“怎么回事?”萧凛看向太医,声音沉冷。
为首的太医院院判颤声回禀:“启禀陛下,贵妃娘娘乃邪风入体,引动旧疾,加之小产失于调养,心脉气血皆受损耗,故而咳喘不止,乃至……乃至下红。此症来势甚急,需用重剂,且需一味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做药引,固本培元,否则……否则恐有性命之忧啊!”
“百年老山参?”萧凛眼神一凝,“太医院没有?”
院判额头冷汗涔涔:“回陛下,去年南疆进贡的那株,已入药用了。库存里年份最久的,也不过六七十年,药力恐怕……不够。此等年份的野山参,可遇不可求,一时间……”
“找!”萧凛的声音斩钉截铁,“传朕旨意,即刻着内务府、太医院,翻遍库房,晓谕京城所有大药行,悬赏寻找!不惜一切代价,朕要贵妃安然无恙!”
“是!臣等遵旨!”太医和内侍们慌忙领命而去。
萧凛在榻边坐下,握住苏映雪冰凉的手。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指尖无力。
“陛下……”苏映雪看着他,眼中泪光盈盈,满是恐惧和依赖,“臣妾……是不是要死了?臣妾好怕……怕不能再陪着陛下……”
“胡说!”萧凛打断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有朕在,定不会让你有事。药引很快会找到,太医也会用最好的药。你只需安心静养,什么也别想。”
他的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确实揪住了他的心。苏映雪入宫以来,一直温柔解意,又因“小产”之事,让他心存怜惜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此刻见她病势汹汹,那股保护欲和责任感便愈发强烈。
“陛下……”苏映雪泪水滑落,哽咽着,“臣妾无用,总是让陛下忧心……”
萧凛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动作是罕见的轻柔:“别哭,伤了身子。朕在这里陪你。”
他果然没有离开,一直守在蓬莱宫,亲自看着太医们斟酌药方,听着内务府一次次回报寻找老山参的进展(自然是没有找到),又亲自一勺一勺给昏沉起来的苏映雪喂水喂药。
整个蓬莱宫,乃至前朝后宫,都因贵妃突如其来的重病和皇帝罕见的焦躁关切而紧绷起来。寻找百年老山参的命令一道道发出去,赏格一提再提,闹得满城风雨。
没有人记得,西郊皇陵的雪,下得比宫里更大,风也更冷。
第八章 炭火
皇陵小院的清晨,是在一片刺骨的寒冷和肚腹的绞痛中开始的。
林晚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炭火彻底熄灭后,寒意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天刚亮,她就挣扎着起来,想再生火,却发现剩下的两块炭,潮湿得根本点不着。
她想起老太监说的,水缸在屋檐下。
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风雪立刻扑了满脸。水缸上盖着一块破木板,积了厚厚一层雪。她费力地掀开,缸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她用瓢敲开冰面,舀了半瓢冰水,牙齿冻得直打颤。
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不少,却也带走了身体里最后一点暖意。
腹中的绞痛更剧烈了。她知道,这是饿的,也是冷的。昨日那点稀粥,早已消耗殆尽。
她走到厨房。所谓的厨房,只是一个更破败的土坯棚子,里面有一个简陋的土灶,一口缺了边的铁锅,一个陶罐里装着不到两碗的糙米,旁边一个小布袋里是更少的面粉,油盐罐子几乎见底。
她量出小半碗米,淘洗后放入锅中,加了满满一锅水。柴火是潮湿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点燃,烟熏得她眼泪直流。粥在锅里慢慢熬着,她蹲在灶口,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热气暖手。
粥终于煮开了,稀得能照见人影。她盛了一碗,顾不得烫,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暂时缓解了那尖锐的绞痛,却无法驱散四肢百骸的寒意。
吃完饭,她必须找点事做,不然会被这无边的寂静和寒冷逼疯。她拿起墙角一把几乎秃了的扫帚,开始清扫院中的积雪。老太监不知去了哪里,院子里只有她单调的扫雪声。
雪还在下,扫过的地方很快又覆上一层白。
体力消耗得很快,没扫多久,她就气喘吁吁,眼前发黑。放下扫帚,她扶着冰冷的土墙喘息。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堆黑乎乎的东西上——那是老太监之前指给她的“炭”,实际上更像是劣质的煤石混合物,而且大半都潮湿了。
没有足够的炭火,她熬不过这个冬天。
她记得昨日来时,似乎看到皇陵神道附近,有一些落地的枯枝。或许可以捡来引火,甚至,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干燥一点的柴禾。
裹紧那件破斗篷,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小院,朝着神道的方向走去。
皇陵区域很大,肃穆的石像生、碑亭在雪幕中沉默矗立,更添荒凉。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她低着头,仔细搜寻着地面。
果然,在一些背风的石兽脚下,堆积着不少被风吹落的枯枝,有些被雪半埋着。她心中一喜,蹲下身,开始一根根捡拾。枯枝大多也是潮湿的,但她尽量挑选那些看起来相对干爽的。
捡了小半捆,抱在怀里,分量不轻。她直起身,准备回去。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山风卷着雪粒劈头盖脸砸来,她脚下一滑,怀里的枯枝撒了大半,人也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一尊冰冷的石马腿上。
“呃……”痛哼一声,冰冷的石头硌得脊骨生疼。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着石马站起来。枯枝散落在雪地里,沾了更多的雪沫。
她慢慢弯下腰,忍着背部的疼痛,一根一根重新拾起。手指早已冻得通红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就在她拾起最后一根枯枝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石马基座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是枯枝落叶。
她迟疑了一下,拨开积雪。
那是一小块布料的一角,颜色暗淡,埋在土石和雪下。她用手指抠了抠,布料被扯出来一些,上面沾着黑褐色的、可疑的污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像是……宫装的料子?但这颜色和质地,又不太像高位妃嫔所用。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太舒服的联想浮现脑海。她想起昨夜听到的幽幽哭声。
这里,究竟埋葬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冤屈?
她迅速将那块碎布料塞回原处,用雪掩盖好,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抱起重新捡好的枯枝,她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近乎仓皇地离开了神道,回到那个虽然破败、但至少属于活人领域的小院。
将枯枝放在屋檐下,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和莫名的心跳。
皇陵的冬天,不仅寒冷,还藏着太多看不见的东西。想要活下去,她需要更多的炭火,更多的食物,以及……更坚硬的、对抗这一切的心。
第九章 悬赏
百年老山参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滚油的水,瞬间在京城炸开了锅。
皇帝亲自下旨,内务府和太医院联名悬赏,赏格之高,令人咋舌——献参者,赏黄金千两,赐七品闲职,皇商资格!若能提供确切线索助朝廷寻得,亦有重赏。
旨意一出,整个京城的药行都沸腾了。掌柜们翻箱倒柜,将压箱底的宝贝都拿了出来,伙计们四处打听,连乡下收药材的掮客都成了香饽饽。一时间,各式各样号称“百年”、“千年”的山参被送进内务府,真假混杂,闹剧不断。
可真正的、年份足够的野生老山参,却是凤毛麟角。这等天材地宝,大多生长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采掘极其不易,且可遇不可求。即便有,也往往被达官贵人珍藏,以备不时之需,谁会轻易拿出来?
几日过去,悬赏令贴满了大街小巷,进献的人参不少,却没有一株能入得太医院院判的法眼。不是年份不足,就是人工培育的园参,药力天差地别。
蓬莱宫里,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苏映雪的“病”时好时坏。咳血是止住了,但人总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脸色苍白如纸,稍微说几句话就喘息不止。萧凛每日下朝必先到蓬莱宫探望,太医院的太医轮班值守,各种名贵药材像流水一样用下去,却总不见根本好转。
院判又一次战战兢兢地回禀,强调老山参做药引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萧凛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阴沉。前朝政务繁杂,北境似有异动,南边水患的折子也刚递上来,后宫又出了这样的事,让他眉宇间的郁色和疲惫,越来越重。
这日午后,他刚从蓬莱宫出来,回到养心殿,看着案头堆积的奏章,心中一阵烦闷。
高德全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参茶:“陛下,歇息片刻吧。龙体要紧。”
萧凛没接,目光落在窗外依旧纷扬的雪花上,忽然问:“皇陵那边……如何了?”
高德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陛下问的是谁。他斟酌着词句:“回陛下,前日内务府按例送了些过冬的份例过去,据回报……庶人林氏一切安好,并无特别之事。”他不敢多说,也不敢隐瞒,只挑了最稳妥的说。
“份例?”萧凛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按的什么例?”
高德全心头一紧,垂首道:“是……是按最低等的粗使宫人份例发放的。”这已经是看在曾是皇后的份上,若真按庶人论,只怕连这些都没有。
萧凛沉默了片刻。养心殿里地龙烧得旺,温暖如春,但他却觉得指尖有些凉。他仿佛看到那个曾经锦衣玉食、被他捧在手心的女子,在荒山野岭的破屋里,对着最低等的、恐怕连炭火都不够的份例,该如何度过这个严冬。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
“陛下?”高德全见他久不说话,试探地唤了一声。
萧凛回过神,端起那盏已经微温的参茶,抿了一口。参茶的甘苦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头那丝莫名的烦躁。
“加大悬赏力度。”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更冷了几分,“告诉内务府,三日内,朕要见到真正的百年老山参。否则,让他们提头来见。”
“是!”高德全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退出殿外传旨去了。
萧凛重新拿起朱笔,却对着奏折上的字迹,久久未能落下。
皇陵……西郊……
那样的大雪,那样的荒凉。
她此刻,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在生病?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一股更深的烦躁涌上心头。他用力将笔掷在案上,墨汁溅出几点,污了奏章。
他是在担心她吗?不,怎么可能。是她咎由自取,是她害了映雪的孩子,是她心思恶毒,不配为后。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总是不安地、细微地抽动着?
是因为那场雪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额角。一定是政务太繁重,映雪的病情又让人忧心,才会生出这些无谓的杂念。
对,一定是这样。
第十章 拾薪
雪暂时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铅云低垂,仿佛酝酿着下一场更大的风雪。
林晚背着一个用破布条和树枝勉强捆扎成的背篓,再次走出了小院。昨日捡的枯枝烧得很快,根本不够用。她必须趁着雪停,去更远一点的地方,多找些柴火,最好能找到一些相对干燥的。
皇陵占地极广,除了规整的神道、祭殿和陵寝封土,周边更多的是未经太多修整的山林坡地。她不敢走得太远,怕迷路,只在神道外围的树林边缘搜寻。
林子里积雪更厚,每走一步都陷得很深,异常耗费体力。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色的天空,像无数绝望的手臂。地上偶尔能看到被雪压断的枯枝,她便如获至宝地捡起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背篓里渐渐有了些分量,胳膊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吸间喷出的白气很快凝结在睫毛和额前的短茬发梢上,结成细小的冰晶。
她靠着一棵老树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原本执笔调琴、如今却布满冻疮和细小裂口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木屑。
从前在宫里,哪怕是最寒冷的冬天,她的手也是被精心保养的,用着最细腻的香膏,戴着暖手的抄筒。何曾想过,有一天会为了几根潮湿的柴火,在冰天雪地里挣扎求生。
真是……恍如隔世。
歇了一会儿,她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前面树林深处,传来一阵“笃、笃、笃”的闷响,像是有人在砍什么东西。
这里除了她和那个沉默的老太监,还有别人?
她有些警惕,又有些好奇,放轻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靠近。
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前方出现一小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一个穿着厚厚棉袄、背影有些佝偻的人,正背对着她,抡着一把旧斧头,费力地砍着一棵枯死倒地的树木。看身形和打扮,似乎不是宫里的人,倒像是附近的村民。
那人砍得很专注,一时没发现林晚。
林晚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一棵树后观察。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小了,动作有些慢,但很稳。砍下的木柴整齐地码放在一边,已经有一小堆了。
或许是常年在皇陵附近活动的樵夫?或者,是看守陵寝的兵卒家属?
她正想着,那人可能砍累了,停下斧头,直起腰,抬手擦了擦汗,转过头来。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庞黝黑,布满风霜的皱纹,眼神却意外的清亮平和。他看到林晚,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朴实的、略带惊讶的笑容。
“哟,这大雪天的,姑娘怎么跑这儿来了?”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和气,“看你这打扮……是新来的守陵人?”
林晚点了点头,从树后走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索性就不说了。
老者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单薄的衣物和背上的破篓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多问,只是叹道:“这地方,苦啊。尤其是冬天。就你一个人?”
“还有一个老太监。”林晚低声回答。
“王公公啊,”老者似乎认识,“他是个闷葫芦,但人不坏。你这柴火不够烧吧?”他指了指自己砍好的那堆木柴,“这些木头晾了一阵子,比湿柴好烧些。你要是不嫌弃,拿些去吧。这枯树我一个人也砍不完,搬不完。”
林晚有些意外,没想到这陌生人如此善意。她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
“嗨,客气啥。”老者摆摆手,“都是在这山旮旯里讨生活的,不容易。这皇陵地界,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互相照应着点,总比一个人熬着强。我叫老赵,就住在山脚下那个村子里,时不时上来砍点柴,也帮着看看陵户有没有偷懒。”
原来是陵户。皇陵有专门的守陵军队和杂役陵户,负责日常维护和巡查。这老赵,大概是个小头目或者热心的老陵户。
林晚心里一暖,这冰天雪地里,一丝微小的善意都显得格外珍贵。她不再推辞,感激地道了谢,上前帮着老赵将一些砍好的木柴装进自己的背篓。
“姑娘,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老赵一边帮她装柴,一边闲聊似的问,“怎么到这儿来了?”
林晚动作一顿,含糊道:“家里……犯了事。”
老赵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宫里的事,他们这些底层陵户也有所耳闻,但深知祸从口出,不敢多打听。他只是又叹了口气:“这世道……都不容易。以后缺柴火了,或者有什么难处,可以到山脚下村子东头第三家找我。能帮的,我尽量。”
背篓装满了,沉甸甸的。林晚再次道谢,告别了老赵,背着柴火往回走。
虽然身体依旧寒冷疲惫,但心里却仿佛注入了一点点微温的力量。这世间,或许并非全然冰冷无情。
回到小院,她将木柴仔细地堆放在屋檐下通风处。又去看了水缸,冰层更厚了。她敲开冰,取了水,烧了一锅热水。
温热的水流缓解了手脚的冻痛。她将剩下的热水灌进一个破瓦罐,抱在怀里,缩在重新点燃的火盆边。
火光照着她平静了许多的面容。
活下去。无论如何,先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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