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月中旬,华北的寒风依旧刺骨。完成西南战役善后工作的杨得志,踏上了一列南下的军用列车。二十多个年头的奔波与枪火,在车窗外倒退成灰色的记忆,他终于可以回到湖南株洲那片常入梦境的红土地。
列车刚过湘江大桥,车厢里炭火的温度升了几分。同行的妻子申戈军低声提醒:“快到家乡了。”杨得志点头,没有说话。这个从红四军打到北平的上将,此刻却像回家探望长辈的普通游子,心中充满忐忑。
下车后,株洲县政府几位干部前来迎接。他们提议用吉普车直达南阳桥三旺冲,可杨得志坚持换成木板车,说要沿途看看民情。从县城到乡村不过二十里,却走了一个多时辰——他频频下车,同挑柴卖菜的乡亲攀谈,一路记录价格、产量、口粮情况。
村口的老樟树下,早已围满了乡亲。鞭炮炸响,锣鼓声里,长衫、蓑衣、红袖章交织成一片暖色。几名后生抬出新扎的四人轿,非要请将军乘坐。杨得志摆手婉拒,笑着说道自己仍是农家子弟,却拗不过众人热情,最后只让外甥女坐上轿,他携妻女步行同行。乡亲们听他讲“官是人民的勤务员”,不少老人眼圈泛红。
走近自家院落,破旧木门依旧。杨得志快步冲进去,屋里寂静。他高声呼喊:“爹,娘,得志回来了!”空荡的堂屋没有回应。门外几位年迈乡亲垂首,迟疑片刻才告诉他父亲、大姐、二姐和弟弟均在抗战末期被国民党军绑去杀害。短短一句话像子弹穿心,他扑倒在门槛,泪水夺眶而出,只哽咽出六个字:“儿子大不孝!”
悲恸让他两度晕厥。醒来后,他跪在老屋正堂,把战功章一枚枚摆在供桌前,许久无语。夜色降临,昏黄油灯下的墙影,宛如父亲挥着大铁锤的身形;母亲在灶台前翻粥的姿势,也不时浮现。他低声念出儿时誓言:要让穷苦人当家做主,却没能让双亲享福。
第二天清晨,他到祖坟前烧纸。山风呼啸,松针飒飒,他磕了三个响头,默默立在墓碑前良久。妻子和女儿站在不远处,只听得见他沙哑的喃喃:“我会把家乡建设好,告慰列祖列宗。”
祭扫完毕,杨得志决定先去探望桂泗姐。那是兄妹九人中仅存的长姐,嫁到六十里外的易家坳。翻山越岭赶到时,桂泗姐正喂鸡,一抬头,愣住良久,随后步履蹒跚地冲过来。姐弟相拥,泪洒门前石阶。桂泗姐轻拍他的背,只说一句:“回来就好。”朴实四字,却装下了苦难岁月的漫长牵挂。
姐弟叙完离情,杨得志拿出随身笔记,把株洲的粮棉产量、婴幼儿死亡率、通邮通电时间一行行写下。桂泗姐不解,他解释道:中央即将启动大规模经济恢复,株洲必须有确切数据才能争取项目。他的语速很快,仿佛回到作战会议。家人看得出,那份急切不只为了工作,更是对父母未竟心愿的补偿。
午饭间隙,桂泗姐从柜底取出一封15年前的家书和一张旧照。照片上,二十七岁的杨得志身着粗蓝布军装,神情倔强。信纸已经泛黄,字迹仍清晰,那是他长征抵达陕北后写给家人的报平安信。桂泗姐把信递给他:“父亲去世也攥着它,舍不得松手。”杨得志双手接过,眼眶再度湿润。
谈及兄长杨海堂,姐弟俩沉默。那位在郴州战斗中被敌军捕杀的硬汉,已长眠二十多年。杨得志轻声回忆,井冈山上,兄弟俩夜里轮换站岗,哥哥总让弟弟多睡一会;第一次缴获步枪,兄长用自己的梭镖换给他。讲到此处,他抬头望天,仿佛在山间听到熟悉的口令。
第三日一早,他拒绝了县里安排的宴席,带队深入乡镇。油茶林被荒草缠住,煤矿井口还残存战火痕迹,稻田的灌溉沟渠年久失修。杨得志支起折叠桌,临场开出数条改造方案:整修灌渠、扶植油茶、恢复安源旧矿、修通衡株公路。干部们一边记录,一边感叹将军对地方窘况看得如此透彻。
夜宿县招待所,他连写三封信:一封呈送中央军委,请求支援湘赣边铁路维修;一封寄给中南军区,申请拨粮解难;还有一封交给当地政府,叮嘱务必在春耕前完成渠道清淤。灯油烧尽,他才合衣而眠。
返京前最后一个黄昏,他站在株洲江畔。河水浑黄,船帆稀少,但远处新架的钢梁正稳稳落下——那是湘江大桥的雏形。他用手背抹去眼角泪痕,转身踏上返程吉普。车走出很远,他仍能看见河边老百姓挥手的模糊身影。
杨得志离开株洲后不久,“株洲重建调查报告”送到周恩来总理案头。数月后,修路、修渠、恢复煤矿、筹建机车厂等批文陆续下达。1951年秋,南阳桥三旺冲第一口机井喷涌而出,乡亲们说那口井的名字就叫“得志泉”。
故乡的泥土埋葬了亲人,也塑造了将军。面对亲情欠账,他认定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倾尽所能,让父老乡亲摆脱饥寒。这份朴素的愿望,伴随他从株洲走向更广阔天地,直到晚年仍未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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