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春,四川崇宁县的土地改革工作组踏入刘家大院时,人们才第一次看见那位神色恬静的王玉清。她身着旧旗袍,无声地站在偏院门口——没人能想到,这位姿态温婉的女子竟是刘文彩的第五房姨太太,比丈夫小整整二十六岁。工作组记录员悄声嘀咕:“她今后怎么办?”王玉清听见了,只轻轻回一句:“日子,总得过下去。”
要弄清她的选择,还得把时间拨回到1939年。那一年,军阀割据的硝烟尚未散尽,川西富户竞相修园筑宅。45岁的刘文彩意气风发,却对先前的三房太太渐感倦怠。听闻崇宁乡下有个二十五岁、尚未许人的姑娘王玉清,他立刻托媒人快马加鞭前往。媒人把刘家的富贵描得天花乱坠,王家父母心动不已,女儿却犹豫不断。可在乡俗与亲情双重压力下,王玉清终究被抬进了刘府。
迎娶那天,川西坝子鞭炮连响三里地,刘文彩不惜重金修建一处新公馆。更让乡邻咋舌的是,他还一次性给王家购置七十余亩良田,王家从此跻身“地主圈”。对二十多岁的王玉清来说,这桩婚事像是一场豪赌:赌自己的青春,也赌刘文彩的怜爱。
起初,她对年长自己太多的丈夫保持距离,但刘文彩几乎事事迁就:赴庙会必让她同行,裁缝进府量体裁衣也少不了她的份。刘府另外三房太太见势不妙,暗生妒意,府内几番暗流。刘文彩一次发病卧床,仍怒声呵斥:“玉清的事,无须你们插手!”这种护短,渐渐熨平了她的戒心。
值得一提的是,王玉清的到来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刘文彩的行事风格。她常劝丈夫“做点积德事”。从1940年起,刘家主动拿出部分租谷,减免灾年租息;又拨银三万建小学校,让周边儿童免费就读。相较于刘文彩早年的霸道,这些举动的确少见。刘府师爷也承认:“太太说话,老爷是真听。”
1948年盛夏,刘文彩旧疾复发,肺病愈演愈烈。王玉清看着满院梧桐落叶,才第一次真切体会到“靠山要倒”的危机。她小声对躺在榻上的丈夫说:“老头子,你若不在,我该去哪里?”刘文彩挣扎着答:“成都那座大独院给你,每年账房拨银一千两。”白底红字的遗嘱,很快盖上大印。
然而局势风云突变。1949年12月,人民解放军进驻成都,旧日的公馆和仓库被依法接管。王玉清失去了遗嘱里的一切,只被划出两间平房暂住。她没哭闹,也没拒绝,照例每天清晨拾掇院子,下午去附近织布社帮工换口粮。
1965年,因户口审核,她被送回崇宁老家。昔日地主家的五姨太成了普通社员,扛锄、放牛、挣工分,与乡亲同吃大锅饭。知根知底的老人私下问她:“后悔不?”她摆摆手:“那都是命。”一句平淡,却像锤子敲在旁人心口。
“文化大革命”期间,王玉清因“封建家庭成员”身份备受冲击,仓促逃往外婆旧屋躲避。那段荒凉岁月,她常靠缝补旧衣、采药卖钱度日,邻居偶尔听见她念叨:“老头子,当年你可真有本事。”
1982年,政策调整,王玉清获准领取生活补助,每月十八元。钱不多,但足够买米油。她从旧竹柜里翻出一张泛黄合影:刘文彩端坐靠椅,自己站在旁侧,低眉浅笑。那张照片,被她用布包三层,放在枕头底下。
进入90年代,周围人家用上了黑白电视,王玉清依旧点煤油灯。村里孩子问她:“太婆,你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她抬起微浑浊的眼睛,先愣神片刻,随后轻声说:“老头子凶,也怜人。”短短七字,难以解释几十年恩怨。
2003年清明前夕,王玉清重病住院。护士夜里巡房,听到老人含糊低语:“老头子……我来了。”六月,她在病房安静离世,享年九十二岁。那天,医院档案登记职业一栏填写:农民。没有人再提起她曾经的“刘家五姨太”身份。
王玉清的一生像一条曲折小河:流经富贵、沉入困厄,又悄然归于平淡。从民国阔宅到社队田垄,沧桑巨变尽收其身。有人感叹她命运多舛,也有人说她得享厚爱,但无论旁人如何评说,她始终用一句“老头子”概括过往,是眷恋,是怨尤,更是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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