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深秋，北京钓鱼台的一条回廊被雨打得发亮。章含之撑着一把墨色油纸伞，刚刚结束一场夜谈，她把会议记录夹在腋下，还没走出廊口，乔冠华就追上来低声说：“今晚的稿子得劳你再改一遍。”短短一句，请求里夹着信任，也写下了这对伴侣此后十年的并肩。很多年后，洪晃回忆母亲时，总爱提起那把伞——雨丝透过去，母亲衣角仍旧整齐，这正是章含之的行事风格：在最混乱的局面里，仍要保持精准与体面。
要说她“头顶三座大山”，并非自夸。学问与游侠气并存的章士钊，把她带进北平四合院；恢宏如乔冠华，在联合国大厅与各国代表唇枪舌剑；而毛泽东身上那股“师长”气质，更早早影响了她的思维方式。三人分量都不轻，却都在她生命里留下无法忽视的印记。
时间再往前推。1939年，上海租界里警笛聒噪，年仅四岁的章含之被母亲牵着，仓促搬去法租界。父亲已抵香港，她并不知情，只是记得弄堂尽头总有士兵踢门。八年后，日本投降，她等到的仍是父亲迟迟未归的消息，误会就此扎根：她认定父亲弃家。直到1949年4月，章士钊跟随张治中抵北平，她才重新与父亲相见。这份迟到的团聚并不温情，14岁的姑娘怄气，不肯叫一声“爸爸”，把自己锁进房里啃小说——叛逆，从那时就露苗头。
抗美援朝期间，她被学校浓烈的参军热情点燃，主动报名入伍。名册报至北京市委，却又因“章士钊之女”身份被婉拒。她狠狠拍桌：“家庭背景不能阻挡我革命！”一句话让父亲无言。那晚，母亲默默掉泪，父亲独坐书房，灯光一直亮到拂晓。此后两年，章含之把户口迁进学校宿舍，几乎与家人断联。
1957年，她如愿递交了入党申请，同年正式成为党员，父女关系开始松动。同年夏末，周恩来到访章府，关切地问老先生有何困难，章士钊只提一个要求：让女儿留京。消息一传到学校，章含之又爆炸：“我靠自己吃饭，不要任何关照！”可见性格之犟。讽刺的是，毕业工作分配表最后一栏，她的名字仍留在北京——组织并未因父亲而偏私，反倒因她优秀的英语与法语成绩把她留做师资。
真正让父女冰释前嫌的是1973年那趟香港之行。92岁的章士钊奉毛泽东、周恩来之命赴港联络各界。临行前，他握着外孙女洪晃的小手，反复嘱托：“三个月后等爷爷回家。”可惜世事无常，一个半月后电报传来噩耗：老先生病逝。章含之在家中愣坐良久，才意识到与父亲的“讲理”再无可能。也就在那时，她把父亲骨灰迎回家，泣不成声，却再不口出一句质问。父女多年纠葛，终点竟是无言的体谅。
十年不到，1983年9月2日，命运再度出手。清晨7点，北京医院走廊灯光惨白，章含之给乔冠华喂完第七小勺蛋白水，对方眸光一闪便阖目沉寂。护士长轻按他的脉搏，摇头示意生命停摆。这一刻的打击远甚十年前，章含之整个人瘫坐在地，重复一句：“让我跟他走吧。”好友杜修贤在场，硬声喝道：“你得为老乔活！”才把她从绝望边缘拽回。
往后一年，她靠镇静剂和工作支撑。参加外事座谈会、整理《乔冠华文集》、到处做演讲。越忙，越显得不近人情，然而只有心里知道，这是一种自救。与此同时，她开始筹划一件小事——剪下乔冠华两缕头发，密封保存。护士长曾好奇：“您这是？”她轻摆手：“哪天我走了，就让我们一起上路吧。”
步入21世纪，她头发灰白，仍挽着高高发髻。2006年，陈鲁豫到史家胡同拍节目，只见茶几上放满签字笔、便签条、碧螺春茶叶罐，一切排列得像讲台。采访中，她笑谈“红墙外事”，翻译细节如数家珍，却鲜少提自己。节目收工，她悄悄对编导说：“人年轻时活在旁人的光环里，老了总想找回一点‘我’。”正是这种找寻，让她决定写英文自传。写到第二个月，肺部纤维化诊断书摆在枕边，她仍坚持：要换肺。主治医生劝告成功率不足两成，章含之抬眼：“赌一次，也值。”
换肺手术终究没来得及。2008年1月26日凌晨，她在北京医院平静离世。洪晃赶到时，母亲已被拉上白单。按理说没有遗言，谁知护理了她十三年的护士长掏出笔记本，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死后与父亲合葬，勿与冠华同穴。洪晃愣了几秒，随即轻叹：“妈妈果然聪明。”
这“聪明”体现在两层。其一，生前夫妻风评本就议论纷纷，若合葬，难免再起流言；其二，她留下乔冠华的两缕头发，与自己一同火化，名义上归于父亲墓地，实则让三人“同处一室”。既避世俗，是非又由此消散。洪晃后来对朋友解释：“母亲清楚，人走之后最怕是是非非。头发陪伴，她也就把最爱的人都带在身边。”
章含之终被安放在上海青浦福寿园，墓碑一侧刻父名，一侧刻她的生卒。墓穴里，两缕黑发置于骨灰盒最上端，与她的戒指并排。场面不张扬，同行外交部老同事只来几位，淅沥小雨中读了一段《论语》，算是给这位女翻译、女学者、女丈夫、女女儿，一个宁静落幕。
乔冠华骨灰则按照其生前遗愿，留在了北京八宝山。这两座墓相隔千里，却因那一撮头发，仿佛仍在对话。若有人问洪晃：“你母亲究竟最看重什么？”她会摊开双手：“体面，周全，还有一点不肯输的倔。”如此，章含之一生的矛盾、风光与苦痛，都收束在一句轻描淡写里。而那把1973年雨夜的墨色油纸伞，如今仍躺在史家胡同的壁橱，伞面有几处褪色，却依旧撑得开——正像她当年的姿态，直挺，不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