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初夏的嘉陵江边,江水滚滚。一个身影突然扎进冰冷的水里,十几分钟后把两个昏迷的年轻人拖上岸。围观者七嘴八舌议论:“哪儿来的硬汉,这么不要命?”没有人知道,跳江的那位名叫余泽忠——老山战场上的战斗英雄。江边的小插曲,很快被人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却揭开了这位老兵退伍后坎坷命运的序幕。
余泽忠1963年出生在重庆长寿区一个贫寒农家。18岁,他跟大多数乡村少年一样渴望离开土地,而征兵公告无疑是最亮的出路。他被分到兰州军区“红军师”。那一年,他19岁,瘦高,性子直,操着一口地道的川渝腔。班长调侃:“新兵蛋子,别只会瞪眼,枪可不认人!”年轻的余泽忠憋着劲,苦练射击、擒拿,到1985年已是全连名副其实的尖兵。
1985年4月,根据中央军委命令,“红军师”整建制南下增援老山前线。高温、瘴气、炮火,交织成那一代参战官兵最深刻的青春记忆。余泽忠在前线度过了一年又八个月,大小战斗100余次,三次重伤,两次源于抢救战友的瞬间决断。医疗记录显示,他左臂神经损伤严重,右手掌骨裂缝难以复位,两只手臂长度从此不再一致。组织为他记二等功两次、三等功一次,并授予“战斗英雄”称号。那一年,他22岁。
战争结束后他选择退伍,带着一身旧伤和一本立功证书回到长寿区老家。1988年的重庆,国企转型开始显露寒意,可余泽忠对“找工作”没概念,谁需要帮忙就上一把力。街头一次偶遇,三名劫匪抢走老人救命钱,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对方亮出匕首,他空手夺刃,反剪双臂,动作干净利索。警察赶到时,老人的血压药洒了一地,他掏出仅有的一百元塞进老人手里:“大爷,快去配药。”人群散开,他拎着外套走向人力市场,连姓名都没留下。
没人统计他退伍后救过多少陌生人。当地武装部只粗略写过一份材料:“九次见义勇为,三次受轻伤。”更没人注意到,做这些事的人每月工资只有三百元,妻子长期在家照顾老人和两个孩子。1997年那次江边救人后,他回到家已是夜里十点,浑身打摆子,孩子捧来热水,妻子唠叨:“你又逞强。”他抬手摆了摆,随口一句“没事”。
日子像磨盘,悄悄碾碎退伍军人的锋芒。2001年,他跟随朋友去昆明打工,希望多赚点钱供女儿读高中。刚干两个月,腹部绞痛日甚。昆明医大的诊断书写得冷冰冰:肝硬化失代偿期。听到“终身治疗”四个字,他没吭声,第二天照常去工地搬水泥。两周后被同乡硬拖进病房,才承认痛得直不起腰。手术、输血、药物,医院账单像水位线一样往上窜。家里积蓄花得精光,女儿拿着退学通知信回到出租屋,妻子向亲戚借来五万元,不到一年又全部化作医药费。余泽忠叹气:“别借了,都是窟窿。”
2003年底,他放弃进一步治疗,带着药物和一袋土豆返回重庆。朋友给他在长寿区找了间不足三十平米的老房子,月租五十元。他把墙上那张褪色的立功证书反扣过来:“只能想过去就没劲了。”然而消息还是传到了当年的老战友耳朵里。老山老兵协会迅速联络,短短半个月凑了两万多元,陆续送到他的床头。余泽忠嘴上说“领不了这个情”,下雨天却推着吊瓶往门外迎人,悄悄把零钱塞回对方衣袋。
2004年春天,病情恶化,腹水严重。他清醒时交代妻子:“等我走了,能用的器官就捐出去。”妻子抹泪点头。三月一个阴雨天,41岁的余泽忠在家人守护下停止呼吸。后事极简,一口薄木板棺,坟前连墓碑都没有。埋葬那天下午,一位昔日老连长带着几株迎春花插在土堆前,沉默良久,只说一句:“泽忠,班长来看你了。”
余泽忠的遗爱在后。眼角膜移植成功,两名患者重见光明;其余可用组织送往医学研究所。主治医生感慨:“这种病例签捐献书的不多,他算少见。”至此,一个老山英雄在普通人群中默默谢幕。关于他的资料散见于地方武装部档案、重庆市见义勇为基金会表彰公告以及老山老兵协会通讯,碎片加起来,勾勒出一条并不闪光却坚韧的生命轨迹。
有意思的是,余泽忠从未向民政部门申请过优抚增补,即便医药费压得透不过气,他仍坚持“能自己扛就扛”。有战友责怪他倔强,他笑着回击:“我是军人,不是伸手党。”这句话听来豪气,却也道尽老兵群体常见的自尊与无奈。
不少人好奇:三次立功的战斗英雄,为何没享受到更完善的保障?答案并不复杂,九十年代基层优抚体系尚在完善阶段,而余泽忠又极少主动报备。制度空档与个人性格共同作用,最终让困顿一步步演变成悲剧。遗憾的是,英雄倒下了,账本却还在。妻子背着八万余元债务迁到外地打零工,直到2012年才勉强还清。
试想一下,如果那年余泽忠没有逞强救人,多出点积蓄;如果他肯向组织递交申请表,多一份优抚金;如果他接受战友的提议去当民兵教练,也许晚年会好过许多。然而历史从来没有“如果”。41年生命,定格在30平米出租屋,这就是结局。
尽管如此,他留下的并不只是沉重。老山老兵协会内部流传一句话:“想当英雄,就学老余,不去想回报。”这句话听上去理想化,却成为很多退伍老兵相互提醒的口令——当义举与生活矛盾时,记得先确保家人有饭吃,再谈牺牲。本是平凡却炽热的忠告。
如今,那间老屋早被拆迁。原址建起一排崭新的居民楼,楼下花坛角落保留一块不起眼的石牌,刻着八个字:“余泽忠见义勇为处。”字不大,也不闪亮,可在长寿区街头巷尾,它代表着一段不容忘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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