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3月4日黄昏,半城西门外的风还带着冬意。八十岁的蒋志春拄着竹杖,脚步不稳,却执意走向那座曾经隆起的小土山。他记得那里埋着一位把自己当弟兄的师长。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坟丘被挖开,青砖散落,木制牌位横在泥里,连那座指向东北的铜像也只剩断腕残肘。
老人蹲下去,伸手抚着狼藉的土。片刻后,几滴浑浊的泪水渗进灰尘。夜色逼近,几个街坊赶来,七嘴八舌地询问。人群中一位须发斑白的张大爷拉住蒋志春,小声说:“有话到屋里讲。”
小院灯火昏黄。张大爷从墙缝里摸出用布包好的东西递过去:“这是哑巴拼命留下的。”蒋志春颤抖着解开布角,一截用油纸包裹的碎骨显出暗黄的光泽。“中央军和还乡团来过三次,最后一次把坟刨了。哑巴死前托我转交。”张大爷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锤子。
蒋志春合上包裹,嘴里只吐出一句闷雷般的话:“人性呢?”院子里没人敢接话。
灯光摇晃,往事翻涌。1938年,洪泽湖畔,他年仅十八;南京城屠刀未冷,他扛起枪,先在湖草大队摸爬滚打。三年后,新四军四师九旅二十五团改编,他当机枪班长,同年春被抽调师部侦察排,直接听命于彭雪枫。正是那年,他第一次见这位师长——肩披军大衣,脚蹬草鞋,声音不大却透骨铿锵。
1942年初春,山子头雨夜。“彭匪师部已被全歼”那份假报文在密电机里哔哔作响时,蒋志春守在门口,亲眼见师长用铅笔在“彭师师部”前加一“匪”字,嘴角抿出不易察觉的笑。电波飞向重庆,蒋介石欣然回电夸奖韩德勤。等复电落到彭雪枫手里,整个指挥部闷声大笑。那一刻,蒋志春明白“兵不厌诈”的分量。
战俘营里有过一场荒唐闹剧。韩德勤嚷着“以死谢罪”,想拿红头火柴作秀。彭雪枫说:“让他吃。”蒋志春把火柴塞回去,韩德勤举到嘴边又放下,只剩尴尬。随后两次“请”这位江苏省主席,他拒不挪窝。第三次,他听见拉枪栓的脆响,终于灰溜溜跟着走。蒋志春记得师长拍着桌子:“韩主席,我们又见面了。”对方低头答:“惭愧。”
1944年8月17日,永城县北郊的那座小桥,蒋志春右腿中弹跌入河道。彭雪枫顶着枪林弹雨沿河找了半里地,把伤员抬上担架。两周后,八里庄激战。午夜十二点,彭雪枫和张震登上土墙观察敌情,冷月下枪声骤起,一颗子弹掠过土墙,直入师长肺叶。蒋志春连夜将人背出火线,急救无望。凌晨,他跪在简易担架旁,双手冰凉。
中央电台迟迟没有发布讣告。为了不给战局添乱,遗体被密藏在洪泽湖芦苇荡,两个月无人知晓。那段日子,警卫排昼夜轮守,夜里苇叶拂船篷,像无数低声抽泣。
林颖挺着大肚子在后方医院。张震带人看望,她抬头问:“雪枫怎么没来?”房间里一片沉默。她咬紧被角,只留一句:“他真狠心。”谁都没敢出声。
抗战胜利后,国共正面冲突已无回旋。1947年春,国民党军与还乡团接连铲墓。哑巴——那个给彭雪枫喂过马的后勤兵——手持木棍,独守坟前两昼夜,终被乱枪打倒。临死前,他用破布兜起几块遗骨、数片弹片,埋进墙根。张大爷是唯一目击者。蒋志春听完,沉默良久,只说:“人走了,骨头还要守。”
不久,华北野战军南下,半城易手。蒋志春将那包遗骨交给组织,随后返回前线。1948年冬天,他因伤疾退伍,把自己埋进故乡稻田。此后四十年,他几乎不谈战事,只在清明带着老伴和孩子,悄悄站在徐州纪念塔前,拄杖不起,默默燃香。
有人问起,他偶尔提一句:“我欠师长一条命。”再多就不说了。风吹过塔林,铜像昂首向东北。那是彭雪枫生前最后的手势——把侵略者赶回老家。蒋志春看一眼就转身,背影佝偻,却稳得像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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