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深秋的一个凌晨,华北平原的风裹着土腥味吹过机耕队的院子,炊事班的小屋里只剩昏黄油灯。宋任穷卷起袖子,默默把一筐土豆削得光溜。他身上穿的还是当年在晋察冀留下的那件粗布旧棉衣——补丁连着补丁,却也挡不住彻夜的寒气。此刻的他,早已不再是东北局那位意气风发的书记,而是一名被“下放劳动”的普通炊事员。

宋任穷1949年已是三野兵团副司令,解放后又带兵进东北,从黑土地的重工业到山海关外的集体化,他走遍了城市工矿与乡间稻田。有人开玩笑:这位“老宋”能拆坦克,也能修拖拉机。1960年调任东北局第一书记,他靠夜以继日跑现场,把鞍钢的高炉和辽宁的稻田都盯在眼里。可形势风云突变,1967年开始大批老干部“靠边站”,宋任穷被集中到京西宾馆,后来又几经辗转,到了这处机耕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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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炊事班,他干得极认真。洗菜、劈柴、挑水,全都亲力亲为。有人问:“宋司令,您当年指挥过百团大战,如今围着灶台转,不委屈?”宋任穷笑着摇头:“劳动也能锻炼作风,接到什么任务就干什么。”这样朴实的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听的人却酸楚不已。

1971年“九一三”事件以后,中央开始着手落实老干部政策,宋任穷的孩子看到了转机。1973年春,他们联名给周总理写信,提出父亲身体状况欠佳,请求进京体检。批示很快下来,医院的病房里,滕代远、谭震林相继探视,送来水果和最新文件。谭震林拍着他的肩膀,“老宋,好好检查,别胡思乱想。”宋任穷只点头:“组织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检查结束后,他先回辽阳休养。然而同年9月底,电话通知他国庆前夕参加招待会。首都长安街灯火辉煌,他站在人群里,看见周总理神情疲惫却仍四处寒暄。场面嘈杂,他终究没能凑前说话,只远远举杯致意。招待会后,组织安排他暂住招待所,待遇谈不上优厚,却比机耕队强得多。

时间到了1974年初,北京的风依旧干冷。宋任穷想恢复工作,他把想法写进一份不长的小报告,递到中央办公厅。几天后,邓小平通过工作人员带来一句话:“你的工作安排,我无能为力。”短短十二个字,没有委婉,也无推脱。信使复述完,见老将军沉默,轻声补上一句:“小平同志说,请您再等等。”

宋任穷并未失望,他清楚当时邓小平虽已主持国务院日常工作,却仍掣肘重重。老战友见他云淡风轻,倒有些不忍。陈再道悄悄劝:“老宋,再难也别撂挑子,迟早有你用武之地。”宋任穷答:“局势走到这一步,能把握的只有自己的心态。”

1975年春节前夕,他去拜见朱德。客厅里,朱老总拄着拐杖,声音依旧洪亮:“任穷,人要活得有劲头,你那颗心可别凉。”这番话说得简单,却像一团火种。宋任穷从朱德家出来时,北京的天空飘起了小雪,雪花落在军大衣上,融得很快,凉意扑面,却透着生机。

转年1月8日,周总理病逝。追悼大会上,宋任穷泪水模糊,脑海里闪过东北考察时与总理同坐牛车、冷风吹起棉帽的一幕。仅半年后,朱德、毛泽东相继离去。政坛巨变与个人际遇交织,老干部们心头沉重,却也预感新局已近眉睫。

果然,1977年春,中央研究用人。七机部缺一位能统筹全局、又懂经济的人选,华国锋、李先念先后找宋任穷谈话。七机部主管航天与导弹,技术尖端、人才密集,需要铁腕拨乱反正。对方开门见山:“组织想请你出山。”宋任穷提出:“请先把我历史结论弄清,不然不利于工作。”华国锋挠头直说“难改”。僵局持续数月,许多老同志劝他先上任再解决。宋任穷仔细权衡,决定服从。

10月20日,任命电报发出:宋任穷任第七机械工业部部长、党组书记。抵部第一天,他把办公室的豪华沙发撤掉,换成普通木椅。随后召开干部大会:“不懂航天不要紧,关键是尊重科学。今后科研第一、指令第一、质量第一。”他提出“三抓”:东风五号洲际导弹、巨浪一号潜地导弹、331通信卫星。口号并不新鲜,可执行力度前所未有。他跑北京、奔西昌、进山西,吃住多在简易工棚。厂里年轻工程师讲起数字弹道,他听完拄着拐杖问:“一句话,能不能按时上天?”被问的人激动得直点头。

邓小平对七机部工作格外关注,多次听汇报,肯定老战友“懂行的地方不多,可懂得放权”。1978年12月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宋任穷发言仍是那句“关键还是尊重实际”。会后不久,辽宁省委主动改正当年对他作出的错误结论,中央很快批复。

1980年,宋任穷调任中央组织部部长,肩负起整顿干部队伍的重任。他抓的一条要害是“破除论资排辈,选能上能下的干部”。会上常有人担心年轻人经验不足,他却说:“打仗时让青年握枪,如今建设也该让青年握笔。”一句“握笔”让在座的几位少壮派眼圈发红。

五年快过去,他已满七十。1985年初夏,他递交书面申请,请求退居二线。组织考虑再三,同意。就这样,曾经的野战军政委、东北经济舵手、航天工业掌门人,把接力棒交给后来者。离任那天,他只带走几本发黄的《工程热力学》教材和一叠亲手写满批注的导弹试验报告。

宋任穷此后仍常被请到七机部作经验介绍,他总提醒年轻工程师:“技术是硬道理,责任更是硬道理。”话语简短,却让人记住。无论是机耕队的土豆皮,还是火箭喷出的烈焰,都是他一生履行职责的不同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