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中南海怀仁堂灯火通明。当典礼主持人宣读“徐海东大将”时,人群中出现短暂的空档——徐海东扶着警卫员才走到队列,左臂依旧缠着绷带。台下有人悄声感叹:“那条命是从二万五千里雪山里捡回来的。”三年后,绷带终于拆下,他觉得该动一动了。

1958年3月,北方残雪初融,徐海东拿到医生的康复报告,习惯性地捏了捏肋骨伤处,痛感比去年轻了许多。他让秘书去总参报备:“想回湖北,看看黄陂,也顺道去大别山老区。”批准电报很快发来,只有八个字:注意安全,量力而行。徐海东看完哈哈一笑,“总算能再给老乡做点事。”

列车进武昌的那晚,江风湿冷,他仍坚持站在车窗边辨认岸上的灯火。对湖北,他有割舍不开的两重情感:其一,血脉;其二,战火。十年前,他硬是在大别山靠着三千条枪拖住了数万敌军,为淮海战役赢得喘息。“多少兄弟埋在那儿,得说声谢谢。”他对秘书低声道。

可计划刚刚公布,天公便翻脸。大雨自春分前夜倾泻不停,通往山区的公路泥石俱下。第三天清晨,省委办公厅报告说山洪切断了三处便道。徐海东没再强撑,他知道体力经不起意外。

就在此时,副省长张体学匆匆赶来。两人对视,先是军礼,随即拥抱。张体学曾给徐海东当过警卫员,见面仍改不了那句“首长”。雨点砸在窗台,客厅却热气腾腾。

“人家是望洋兴叹,我是望着大别山兴叹喽!”徐海东打趣。

张体学赶紧递上最新施工图,“首长放心,公路明年铺油,车子能直接开进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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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多久?”徐海东追问。

“快得很,现在一天当二十年。”张体学压低声音,用当时流行的口号逗乐。徐海东听完大笑,却没接茬,他默默把图纸折好放进兜里。

夜里,他突然忆起少年时烧窑的灰尘味。窑火炙人,却挡不住家人围炉的温暖。他问张体学:“黄陂那边今年产粮多少?老窑匠还在吗?”张体学答:“粮食数字比去年翻番。窑匠们还干老本行,听说您要回来,他们都念叨您。”徐海东抬手揉了揉眼角,屋内灯光变得模糊。

四月初,他带队返回北京。旅途很安静,他把湖北日报翻来覆去看了七遍,眉头始终未展。刚下火车,就接到谭震林的电话:“老徐,我晚上过来。”

那天傍晚,阜成门外的院落里槐花初放。谭震林一脚跨进客厅:“身体怎么样?”徐海东笑说没事,随即压低嗓门:“我这趟回去,看见好,也看见虚的。同志,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谭震林靠在椅背,神情凝重。他们谁都没有提“大跃进”三个字,却都明白那几个字像滚烫的钢水,正沿着全国的熔炉四处奔涌。

徐海东放下茶杯,嗓音有点哑:“老百姓不怕吃苦,就怕数字虚。咱们当年打仗要的是真枪真子弹,修生产也得要真功夫。要是口号跑得比脚步快,容易摔跟头。”

谭震林沉默片刻,“老徐,你的担心我懂。明天开会,我先把情况带过去,能压一点是一点。”说完,又补了一句,“可也得讲方法。”徐海东点头,没有再多话,他了解这位“谭老板”的分寸。

深夜十一点,两人仍在讨论土壤、水利、劳动力配比这些细节。窗外月色惨淡,院墙上投出两道叠影,一高一矮,像晚年的对口山炮阵地:火力不再猛烈,却依旧防守严密。

次日清晨,谭震林离开。徐海东靠在藤椅,望着天边微亮的曙色。他把望远镜调到最清晰的刻度,镜头里是东长安街上匆匆赶路的机关干部,还有刚被春风吹绿的行道树。风声里,他低低说道:“脚踏实地,才好。”说完,扣上镜盖,准备去医院复查旧伤。

那一年,钢产量和粮食产量的口号持续冲高,新闻纸上数字翻新得比春笋还快。可在北京市西郊的那处小院,有两份手写备忘随时更新:一份掌握在谭震林手中,一份躺在徐海东床头柜——记录的不是指标,而是各地实测亩产、水库蓄水和民工负荷。徐海东常对来访的旧部说:“不求留名,求无愧。”说这话时,他的大手不自觉地敲击木桌,好像在给自己也给对方打拍子,拢着那颗总是不踏实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