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2月的北平,城里落了第一场雪。军委十一小学的操场上,孩子们举着呼啦圈奔跑,一个身材瘦削的女校长紧了紧呢子大衣,一边用山东口音提醒学生不要滑倒。她就是余慎。许多路过的干部好奇:那不是萧向荣副政委的夫人吗?可校内挂牌写的只有“校长余慎”三个字,旁人若是多一句“萧夫人”,她总含笑摇头。

有人认为她谦虚,事实恰好相反。她骨子里带着“不靠谁”的倔强。1960年军委办公厅急缺熟悉部队教育的人才,几位老同志规劝她回部队:“萧主任事务繁重,你回来帮衬,多好。”余慎抬手挡了挡初夏的阳光,只回一句:“我还有课表没排完。”说完匆匆进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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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拨回1916年9月,山东单县一户泥墙低檐的小院,余慎呱呱坠地。父亲为了口粮参军走了,母亲带二女儿去地主家打长工,五岁的余慎被送到巨野姑母家,改名王素卿。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她最喜欢的是教私塾老先生磨墨,默背《孟子》,因为念书能够暂时忘掉自卑。

13岁那年姑父家道中落,书要停,余慎急得整夜睡不着。她打听到菏泽师范专科学校免学费还包饭,遂独自去考,行囊只有半块干饼。三年后,她把毕业证压在箱底,悄悄逃离逼婚的姑母家,踏上去济南的火车。站台冷风扑面,她对自己说:“能教书,才算安身。”

1935至1937年的济南,各校课堂里抗日演讲此起彼伏。北大返乡的青年、留日期生把游行照片在宿舍墙上展得满满,余慎听了心跳。卢沟桥炮火响后,她辞掉小学教员职务返回单县,在地下抗日宣传队里誊写传单。单薄的油印纸,一夜可以贴满全城。

1938年1月,余慎冒险穿过封锁线抵达延安,考入抗大四期。课堂里她的课堂笔记密密麻麻,连警卫员看着都头疼。同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军委编译科缺秘书,处长郭化若点名要她,因为“写得一手清爽小楷”。谭政的夫人王长德看到这个山东姑娘,直夸“有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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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宣传部长萧向荣已28岁,人前热情,实则闷头钻业务。王长德半开玩笑:“小萧,你成天蹲稿堆,不找对象?”萧向荣笑笑没吭声。几次工作对接后,他被余慎的干练吸引,借着交文件的空隙聊起教学法。1939年3月5日,延安窑洞里两面喜字并排贴,一面给王稼祥,一面给萧向荣。

婚后两人聚少离多。1946年底,东北局决定办子弟学校,罗荣桓的夫人林月琴任校长,找来余慎筹校。哈尔滨零下三十度,教室玻璃一遇热气就结霜,她带着老师们捧煤炉,用旧报纸糊窗。有人埋怨条件差,她只说:“先把课上好,再谈其它。”

1950年春天,华南军区机关南迁广州。岭南酷暑湿热,孩子们一中暑就发痱子。为了建中南军区第二子弟小学,余慎连跑三天,与地方教委敲定校舍。教室修好那天,她拎着石灰粉亲手粉墙,袖口沾白点也顾不上抖。

1952年,抗美援朝部队子女陆续返国,军委决定在北京扩建十一小学。林月琴举荐:“北方教学骨干里,最能打硬仗的就是余慎。”她接下副校长职务,主抓教学。她提出“学具自制”——算盘、木尺都由高年级学生自己加工,不仅节省经费,还训练动手能力。

1956年裁军,许多教职被分流。组织上考虑到余慎行政经验丰富,调入国务院交通部政治部。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只要需要,我去。”这一年她40岁,重新摸索铁路港务流程,从头学报表代码,有时深夜灯还亮着。不得不说,她对“站住脚”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执念。

1960年,军委办公厅征求意见,希望她回到军队系统挂职。只要她点头,少校、上校军衔都有可能。办公室同事回忆:“文件递到她桌上,她看完笑了笑,随手夹进篇幅厚厚的港口规划案里,再没提。”

文革后期,交通部恢复正常运转,余慎已逾花甲,仍坚持每天七点半到岗,记笔记用放大镜。1979年离岗时,同事起立鼓掌,她挥手:“别叫夫人,余慎可不是打酱油的。”笑声里,她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1991年1月18日清晨,呼吸科病房窗外阳光微冷。余慎对护士轻声道:“麻烦把文件夹递给老萧。”说完闭眼离世,75岁。文件夹里是她未完成的《中国内河航运干线师资培训提要》,封面左上角写着:“余慎,一九八九年始。”

从贫苦农家少女到部队校长,再到国家部委干部,她始终坚持“不依附”三个字。当年她讲课时喜欢用一句老家俗语:“好铁还要自己炼。”听懂的人会心一笑;不懂的学生起初满脸疑惑,后来也慢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