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前行。
我强撑着不让自己昏睡过去。
车帘再次被掀开,这次是霍云旗。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坐在了我对面。
“玄之,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三年前我曾熟悉的温柔。
“我让人熬了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最是养胃。”
“我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她坚持道,“就算恨我,也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忽然觉得可笑。
她到现在还以为,我只是在赌气。
“霍将军,”我睁开眼,直视她,“你真的觉得,我只是在跟你闹脾气吗?”
她怔住。
腹中的绞痛又加重了,我抓紧了身下的毛毡。
霍云旗,”我轻声开口,“我恨过你,恨了整整三年。”
“但如今,我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我继续说,“而你已经不值得了。”
霍云旗的眼中浮起痛色。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更要补偿你。”
“玄之,等回了京,我就会向陛下请旨和离并嫁你为妻,将一切拨乱反正。”
“我不需要。”我说。
“你需要!”她突然激动起来,“你明明知道我爱你!”
“你的爱可以同时给两个人,可以为了一个牺牲另一个。”
我看着她,反驳:“霍云旗,你的爱太廉价了。”
“所以,霍将军,”我继续道,“收起你的补偿吧。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她看着我,忽然俯身将我紧紧抱在怀中。
“不是这样的,玄之,你听我解释。”
“云旗姐!”
谢清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他冲上马车,看到霍云旗抱着我,脸色瞬间煞白。
“兄弟!你怎能如此不知廉耻!光天化日之下,与弟媳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霍云旗猛地转身,厉声道:“出去!”
“我不!”谢清之哭着说。
“云旗姐,我才是你的夫君!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说,出去!”霍云旗的声音冷得像冰。
谢清之难以置信地看着霍云旗,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
他后退了一步瞪着我:
“谢玄之,你就算回来了又如何?”
“云旗姐现在对你好,不过是愧疚罢了!等她腻了,你还是那个没人要的不受宠皇子!”
“清之!”霍云旗暴怒。
“他是你的兄长,也是大周的大皇子。你若再对他不敬,别怪我不顾情分。”
谢清之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跑下了马车。
车厢内又恢复了安静。
霍云旗转身看我,眼中满是歉疚。
“玄之,他……”
“不必道歉。”我疲惫地闭上眼睛,“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霍云旗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见我面色苍白,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她下了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我蜷缩在角落里,终于不用再压抑,任由疼痛席卷全身。
“玄之……”
恍惚中,我听见有人在唤我。
是母亲吗?还是谁?
分不清了。
“再坚持一下。”那个声音说,“就快到了。”
是啊,就快到了。
我能感觉到,朔风关越来越近了。
“殿下,朔风关到了。”
车外传来霍云旗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可我已经连掀开车帘的力气都没有了。
车队通过朔风关的城门时,守关将士齐齐跪拜:“恭迎大皇子殿下还朝!”
腹中的疼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我猛地捂住嘴,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从嘴角溢出。
意识逐渐涣散,我再无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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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我已躺在朔风关驿站的床榻上。
霍云旗坐在床边,正用湿帕子擦拭我的额头。
“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你昏迷了两个时辰。”
我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
“别动。”她按住我,“大夫说你急火攻心,需要静养。”
急火攻心?我心中冷笑,却也没拆穿。
我忽然开口:
“我有话要问你。”
“你问。”
“当年你跪求父皇改换和亲人选时,可曾想过我在北荒会遭遇什么?”
“我想过。”她的声音干涩,“但我告诉自己,你是谢玄之,你一定能撑过去。”
“而清之不同,他自小体弱,若去了北荒,必死无疑。”
“所以你就选择牺牲我?”我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霍云旗,你可真会替人着想。”
“不是牺牲!”她激动道,“是权衡!玄之,那时的我没有选择!陛下已经下旨,只从你们两个母家不显的皇子中选。”
“我可以去!”我盯着她,“我从未说过我不去!”
“但清之他……”
“谢清之是你什么人?”我打断她,“他是我的弟弟,却不是你霍云旗的责任!”
“可他现在是我的夫君!”霍云旗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是啊。”我轻声说,“现在他才是你的夫君。”
霍云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明白了。”我闭上眼睛,“你出去吧。”
“玄之……”
“出去。”
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关上。
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在我和谢清之之间,她从未犹豫过。
从一开始,我就是被放弃的那个。
腹中的疼痛又开始了,比之前更剧烈。
我蜷缩起身子,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也好,就这样吧。
死在回家的路上,总比死在北荒好。
死在知道真相后,总比一直活在幻想中好。
我以为我会死。
可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不是阴曹地府,而是一间简朴的木屋。
“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了一张北荒女子的脸。
“你是谁?”我艰难地开口,嗓子干得发疼,“这是哪里?我……没死?”
“这是朔风关外三十里的一处村庄。”女子端来一碗水,小心地扶我起身。
“我是可汗安排来的侍女塔娜。你没死,可汗那天给你喝下的不是一日追魂散,是假死药。”
“假死药?”我怔住了。
塔娜点头:“可汗还记得你刚到北荒时救过他的事,这是他的报恩。”
我隐约想起我刚到北荒的时候,确实遇到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受伤少年。
他求我不要声张,我就将他藏在废弃的毡房里,引开了搜寻他的人。
“可汗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塔娜说,“他知道你想回大周,但若你活着回去,只会再次成为政治筹码。所以他安排了假死,让我在这里接应你。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大周皇子谢玄之了。”
“那我,现在是谁?”
“你是不悔。”塔娜将一个包裹递给我,“这里面有新的身份文书和一些银两。往南走,去江南,那里没人认识你,你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我接过包裹,心中五味杂陈。
“霍云旗呢?她以为我死了吗?”
塔娜的神色有些复杂:“霍将军亲眼看着你在朔风关断气,抱着你的尸体在城门口坐了一整夜,最后亲自为你入殓,护送你回京。”
我沉默了,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谢谢你,塔娜。”我轻声道,“也请替我谢谢可汗。”
塔娜摇头:“不必谢。可汗说,或许北荒带给你的回忆并不美好,但若在大周过不下去了,随时可以回来。”
我笑了笑,应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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