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晋泰始七年,冬。洛阳北邙山,一场葬仪被寒风吹得萧索。安乐公刘禅薨。晋武帝司马炎辍朝一日,遣使吊唁,算是给了这位前朝蜀汉天子最后的体面。然,真正立于墓前,身披素缟的,却是大晋的文帝,追尊的晋景帝,司马昭。他看着那座新坟,眼神里没有半分哀戚,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慵懒。一个享尽富贵、老死床榻的亡国之君,一个在酒宴上高呼“此间乐,不思蜀”的痴傻人,于他,不过是棋盘上被清掉的一枚废子。直到,那只被刘禅临终前紧抱怀中的陪葬木匣,被呈了上来。司马昭漫不经心地拂去匣上虚土,随手打开。只一瞥,他脸上的慵懒瞬间凝固,化为一片彻骨的寒意,冷汗,自额角滚滚而下。
01
夜,洛阳,大将军府。
灯火如昼,金樽玉盏流光溢彩。丝竹之声靡靡,舞姬的水袖扬起又落下,卷着殿内氤氲的酒气与暖香。
高坐主位之人,乃大将军司马昭。他一手托着下颌,目光扫过满堂宾客,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今日是他设下的家宴,名为同乐,实为观心。
“安乐公何在?”司马昭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投入平湖,满殿的喧嚣瞬间静了下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里一张矮几。那里,一个身形肥硕、面色红润的半百老者正笨拙地试图将一块炙肉送入口中,油渍沾满了嘴角与衣襟,他却浑然不觉,吃得酣畅淋漓。
此人,正是前蜀汉后主,今大晋安乐公,刘禅。
“哎,哎,在此,在此!”刘禅听到呼唤,慌忙抬头,嘴里塞满了食物,含混不清地应着。他举起酒杯,遥遥一敬,脸上挂着痴憨的笑容,“大将军,此间之乐,何异于天宫。臣……嗝……臣乐不思蜀久矣!”
满堂宾客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这笑声里,有轻蔑,有怜悯,更有几分谄媚的快意。亡国之君沦为阶下之囚,还能如此心安理得地享乐,不是天字第一号的傻子,又是什么?
司马昭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身侧,心腹谋士贾充低声道:“明公,观此人言行,确是胸无大志,痴顽如牛,不足为虑。”
司马昭不置可否,只是端起酒杯,隔空对着刘禅,一饮而尽。
刘禅见状,更是手舞足蹈,兴奋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又埋头于眼前的珍馐。他的吃相实在难看,像饿了数日的灾民,引得邻座几位世家子弟掩鼻窃笑,目露鄙夷。
酒宴渐入高潮,气氛愈发热烈。刘禅喝得酩酊大醉,竟抱着廊柱,高唱起蜀中乡间的俚俗小调,歌声不成曲调,引得笑声更甚。
司马昭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鹰隼。他看到刘禅醉眼迷离,脚步踉跄,看到他丑态百出,毫无半分帝王仪态。
然而,就在刘禅转身,背对众人,脚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的瞬间,贾充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到,刘禅扶住廊柱的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在那一刹那,稳稳地扣进了朱红的柱身,力道沉凝,竟没有半分醉态。而他那张被酒意熏得通红的脸上,一双醉眼朦胧的眸子,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闪过一道清冷如冰的光。
那道光,快得像一道错觉。
当刘禅再次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痴傻笑容。
贾充心头一凛,凑到司马昭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明公,方才……”
“酒宴而已,不必多心。”司马昭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只是那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知道,贾充也看到了。
一条养在笼中的肥犬,偶尔露出狼的眼神,究竟是错觉,还是……伪装?
宴席散时,刘禅已烂醉如泥,被两名仆役架着送回府邸。马车在寂静的街巷中行进,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车厢内,方才还醉得不省人事的刘禅,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醉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02
安乐公府。
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是一座华美的囚笼。高墙之上,日夜有司马昭的甲士巡弋;府内仆役,十有八九是大将军府安插的眼线。刘禅的一言一行,甚至连夜里说了几句梦话,次日清晨便会一字不差地摆在贾充的案头。
回到卧房,遣退了所有下人,刘禅脸上的痴肥与憨态如潮水般退去。他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臃肿,颓唐,眼中却藏着与这副皮囊截然不同的锐利与疲惫。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镜中的自己。这副面具,他已经戴了太久。
“陛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仆端着一盆热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是霍弋,蜀汉旧臣,也是这府中唯一一个刘禅可以信任的人。当年随同降晋,他自请为仆,只为伴在君侧。
刘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霍弋将热水放下,拧干了毛巾,为刘禅擦去脸上的油污。“陛下,今日在宴上,贾充的目光,在您身上停留了九次,每次都超过三息。”
“我知道。”刘禅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与白日里那副公鸭嗓截然不同,“司马昭的耐心,快要耗尽了。他需要确认我是一头彻头彻尾的猪,才能安心去坐那把椅子。”
“那您方才……”霍弋的语气中透着担忧。那廊柱前的一瞥,他也从旁人的反应中猜到了几分。
“一念之失。”刘禅闭上眼,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懊悔,“终日扮演一个傻子,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这具身体里还藏着一个魂。那一刻,看到那些世家子弟的嘴脸,我竟想起了相父。”
相父,诸葛亮。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得刘禅的心口微微发痛。他想起相父临终前的嘱托,想起成都城破之日的哭声,想起那面被他亲手降下的炎汉旗帜。
“忍。”刘禅吐出一个字,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霍弋说,“相父教我兵法,说‘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如今,我藏得还不够深。”
霍弋沉默了,只是默默地为他更衣。他知道,眼前的君主,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与屈辱。降,是为了保全蜀汉最后的子民;傻,是为了让司`马氏放下屠刀。这其中的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之上。
“那东西,做得如何了?”刘禅忽然问道。
霍弋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桐木,木质细腻,泛着淡淡的清香。“按您的吩咐,已浸泡药水七七四十九日,又用微火熏烤,使其内里坚韧,不易腐朽。”
刘禅接过桐木,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他的指尖布满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如今,却要用来做另一件事。
他从床底的一个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工具匣。里面没有文房四宝,只有一排排大小不一、寒光闪闪的刻刀。
“司马昭以为我整日饮酒作乐,豢养歌姬,是玩物丧志。”刘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知道,我最大的‘玩物’,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刘禅变得更加“荒唐”。他开始痴迷于木雕,每日抱着一块木头刻刻画画,刻出来的东西,不是歪歪扭扭的小人,就是四不像的飞鸟,丑陋不堪。他还常常为了一块上好的木料,或是一种特殊的颜料,派人去市集上大肆采购,惹得整个洛阳城都传遍了安乐公的新癖好。
贾充将这些都记录在案,呈给司马昭,附上的评语是:“心智已如七岁顽童,沉溺雕虫小技,不足为患。”
司马昭看着密报,久久不语。
一日,霍弋在打扫庭院时,发现一名新来的小厮,正鬼鬼祟祟地在刘禅丢弃的木屑中翻找着什么。
霍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不动声色地走开,入夜后,将此事禀告了刘禅。
刘禅正在灯下,专注地用一柄细如牛毛的刻刀,在一片薄如蝉翼的木片上刻画着什么。听到霍弋的话,他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他找到什么了?”
“老奴在他房中,发现了一包您昨日丢弃的木屑。”
刘禅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那片木片举到烛火前。烛光下,木片上赫然是一幅精细无比的舆图,山川、河流、城郭,纤毫毕现。正是蜀中,汉中一带的地形。
“让他找。”刘禅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给他的,都是我想让他看到的。”
他将那片刻好的木片,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已经装了几十片木片的木匣中。
霍弋看着那个木匣,眼中满是疑惑。他不明白,陛下冒着天大的风险,刻下这些东西,究竟有何用处?蜀汉已亡,纵有舆图,又能如何?
刘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霍卿,你看这洛阳城,繁花似锦,固若金汤。但越是坚固的城池,内里的裂痕,往往越是致命。”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我等不了太久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在死之前,我必须送给司马昭一份大礼。一份让他夜夜惊梦,至死难安的大礼。”
03
初夏的风,吹得人有些燥热。
司马昭的心情,比这天气还要烦闷。废帝立威的最后一步棋,即将落下,可那枚名为“刘禅”的闲子,始终像一根拔不掉的软刺,扎在他的心头。
说他傻,他便傻得彻头彻尾,毫无破绽。说他装,却又找不出丝毫证据。这种感觉,让掌控一切的司马昭,感到了一丝罕见的失控。
他决定,下最后一剂猛药。
一纸诏令,将刘禅宣入宫中。这一次,不是家宴,而是魏帝曹奂在场的朝会。
刘禅依旧是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穿着宽大的朝服,更显得身材臃肿。他站在殿下,好奇地东张西望,像个初次进城的乡巴佬,引得朝臣们一阵低笑。
司马昭高坐于皇帝曹奂身侧,这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宣示。他看着刘禅,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安乐公,久居洛阳,可还习惯?”
刘禅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旁边的谒者连忙提醒,他才慌忙躬身行礼:“托……托大将军洪福,习惯,习惯得很。”
“哦?”司马昭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那……可会思念蜀地?”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禅身上。这是一个诛心的问题。
说思念,是心怀故国,有不臣之心,当斩。
说不思念,是无情无义,不忠不孝,为天下人所不齿。
这是一个必死的局。
贾充站在司马昭身后,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他倒要看看,这个傻子,如何应对。
刘禅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挠了挠头,似乎在很努力地思考这个问题。半晌,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纯真得像个孩子。
“此间乐,不思蜀也。”
短短六个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此间乐,不思蜀。
这里很快活,我不想念蜀地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是朝臣们压抑不住的惊愕和鄙夷。他们想过刘禅可能会巧言令色,可能会痛哭流涕,但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寡廉鲜耻的话。
连司马昭都怔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回答,唯独没有这一种。这种回答,太“蠢”了,蠢得超出了他的预料,蠢得让他所有的后招都失去了意义。
就像你准备了十八般武艺要对付一头猛虎,结果冲出来的,却是一头只会打滚的肥猪。你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消弭于无形。
“哈哈……哈哈哈哈!”司马昭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这笑声,充满了快意,也充满了……彻底的放松。
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安乐公既然乐在此间,那便好。来人,赐安乐公美女十名,彩缎百匹,黄金千两。”
“谢……谢大将军!”刘禅喜出望外,手舞足蹈地叩头谢恩,那副贪财好色的模样,再次引来一阵哄笑。
退朝后,刘禅被宦官引着出宫。路上,他遇到了蜀汉旧臣郤正。郤正看到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拱了拱手,便要擦肩而过。
“郤正。”刘禅忽然叫住了他。
郤正身形一顿。
刘禅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说完,他便恢复了那副痴傻模样,笑着离开了。
郤正愣在原地,如遭雷击。他呆呆地看着刘禅远去的背影,方才那句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那句话是:“相父曾教我,‘若备备在,当有此言’。”
这是当年诸葛亮教导后主,如何应对曹魏诘问的说辞。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他不是傻,他只是在执行一个……预演了无数次的剧本。
郤正的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他猛地转身,朝着刘禅离去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高楼上,一双锐利的眼睛尽收眼底。
贾充放下手中的千里镜,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快步走到司马昭面前,躬身道:“明公,刘禅与郤正,有异。”
司马昭正在品茶,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讲。”
“刘禅在宫门口,与郤正耳语一句。之后,郤正神色大变,竟向其背影行大礼。”
司马昭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哦?”他终于抬起眼,眸中精光一闪,“他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真切。但……此事绝不寻常!”贾充断言道,“一个被天下人耻笑的傻子,何以让素有贤名的郤正如此恭敬?明公,刘禅此人,怕是……”
“怕是什么?”司马昭淡淡地问。
“深不可测!”
司马昭沉默了。他放下茶杯,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的洛阳城。
“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想要扮演一个傻子,他会怎么做?”司马昭仿佛在问贾充,又仿佛在自问。
“他会露出破绽。”司马昭自己回答道,“不大不小的破绽。就像今日的郤正。他故意让我看到这一幕。他在告诉我,‘你看,我不是傻子’。”
贾充大惊:“他……他为何要这么做?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不。”司马昭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残忍的光芒,“他在和我下棋。他在挑衅我。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有资格做我的对手。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
“传令下去,对安乐公府的监视,加倍。把他每日刻的那些木头玩意儿,每一片木屑,都给我带回来。我倒要看看,他这九地之下,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一场猫鼠游戏,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04
监视的网,骤然收紧。
安乐公府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新来的仆役脸上不再有笑容,他们像一道道移动的影子,目光时刻黏在刘禅身上。连送来的饭菜,都会被银针反复试探,生怕里面藏着纸条。
刘禅对此恍若未觉。他依旧每日饮酒、观舞、刻木头。
只是,他刻坏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常常一刀下去,整块木料便宣告报废。那些被丢弃的木块和木屑,当天就会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送往大将军府。
贾充的书房里,堆满了这些来自安乐公府的“废物”。他带着几名心腹,将每一块木头拼接、比对,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然而,这些木块上的刻痕杂乱无章,有的像孩童的涂鸦,有的则纯粹是刻坏的刀痕,根本拼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图形或文字。
“明公,一无所获。”贾充站在司马昭面前,额头渗出细汗,“这些木屑,也请高人验过,只是寻常桐木,并无异常。”
司马昭捻起一片木屑,放在鼻尖轻嗅。“桐木,质地轻软,易于雕刻,却也易于朽坏。他为何偏偏选这种木头?”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一连半月,司马昭一无所获。他派去的人,只看到一个日益颓废、技艺日益生疏的“木匠”。刘禅甚至开始酗酒,常常醉得连刻刀都握不稳。
司马昭的耐心,在这一次次的失望中,消磨殆尽。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多心了。或许,那日与郤正的耳语,真的只是一个巧合?或许,刘禅真的只是一个运气好,懂得几句先人教诲的傻子?
“撤掉一半的人手。”司马昭终于下令,“不必再将那些木屑送来。每日只需呈报他的言行即可。”
“明公英明。”贾充长舒了一口气。这场耗费心神的猜谜游戏,总算可以结束了。
监视的网,悄然松开。
安乐公府内,刘禅依旧醉眼朦胧。他将一块刻得乱七八糟的木头丢进火盆,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映着他通红的脸。
“陛下,司马昭撤人了。”夜深人静时,霍弋低声禀报。
刘禅正用一块布,仔细擦拭着他那些宝贝刻刀。闻言,他擦拭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鱼儿,要上钩了。”他轻声说。
“陛下,老奴不明白。您这半月来,刻意暴露,又刻意藏拙,究竟是为何?”霍弋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刘禅放下刻刀,拿起一块新的木料。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手腕沉稳,刀锋落下,精准而有力。
“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刘禅一边刻,一边低语,“我先让他以为我‘实’,让他紧张,让他投入全部心神来猜。当他费尽心力,却一无所获时,他就会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进而相信我‘虚’。这,便是‘疲敌之计’。”
“当他以为我真的只是个玩木头的傻子时,我真正的‘实’,才能在无人察觉的暗处,生根发芽。”
他的刀尖在木片上游走,这一次,他刻的不再是舆图,而是一个个细小无比的文字。那些字,是一种古老的蜀中密文,只有他和少数几位心腹才懂。
霍弋凑近一看,只见木片上刻着:“贾充,好色,其妾李氏,乃……”
“陛下,您这是……”霍弋大惊。
“司马昭以为我在画图,在谋划兵马。他错了。”刘禅的眼中闪烁着寒光,“一支军队,可以被另一支军队击败。但一座堡垒,若从内部腐烂,便会不攻自破。”
“我送给他的这份大礼,不是蜀地的山川,而是他洛阳城里,每一颗跳动的人心。他们的欲望、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秘密……这才是我真正的‘舆图’。”
他将刻好的木片,吹去木屑,小心翼翼地放入那个不起眼的木匣中。匣子里,已经有了厚厚一沓这样的木片。
然而,就在此时,卧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不好了!”一名小宦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霍……霍总管他……他……”
刘禅心中一紧,猛地站起。
他冲出卧房,只见庭院之中,霍弋倒在血泊里。他的胸口,插着一柄尖刀。不远处,几名府中的护卫横七竖八地躺着,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搏斗。
一名身着黑衣的甲士,正用一块白布,擦拭着手上的血迹。他看到刘禅,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安乐公,我家将军有请。”
那甲士的服饰,赫然是司马昭的亲卫!
刘禅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
是计策败露了?还是司马昭已经不耐烦,要撕破脸皮了?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霍弋,那双圆睁的眼中,还残留着对他的担忧。这是他在这座囚笼里,唯一的臂助,唯一的亲人。
现在,他也没了。
刘禅的身躯,在夜风中微微颤抖。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05
大将军府,书房。
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司马昭端坐案后,面沉如水。他的面前,没有奏折,没有文书,只有一盏摇曳的烛火。
刘禅被两名甲士押了进来,他没有反抗,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迷茫和恐惧。当他看到司马昭那张冰冷的脸时,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倒在地。
“大……大将军……”他声音颤抖,语无伦次,“不知……不知深夜召臣前来,所为何事?臣……臣府中死了人……好……好可怕……”
他那副窝囊的样子,让旁边的贾充都忍不住露出一丝鄙夷。
司马昭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殿里,只听得到刘禅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这种无声的压迫,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煎熬。
刘禅的额头开始冒汗,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似乎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开始语无伦次地求饶:“大将军饶命,饶命啊!臣……臣什么都不知道!臣每日只知饮酒作乐,别无他想!求大将军明察,明察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磕头,发出“咚咚”的声响。
贾充看着这一幕,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装,一个人可以装一时,但在这般生死压迫之下,绝不可能装得如此“完美”。这懦弱,这恐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向司马昭投去一个眼神,示意此人确实不足为虑,霍弋之死,或许另有内情,不必再为此人费神。
司马昭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刘禅。
许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霍弋,死了。”
“是……是……”刘禅抬起头,脸上已是涕泪横流,“臣亲眼所见,被……被黑衣人所杀。大将军,您一定要为臣做主啊!”
“哦?”司马昭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冰冷而残忍,“你可知,他是为何而死?”
刘禅茫然地摇头。
司马昭从案上拿起一张纸,轻轻抛下。那张纸飘飘荡荡,正好落在刘禅面前。
“念。”司马昭吐出一个字。
刘禅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借着烛光,他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纸上写着:“霍弋,密联蜀中旧部姜维,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已就地正法。”
姜维!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刘禅的脑海中炸响。
不可能!自成都城破,姜维远遁,早已音讯全无。霍弋身在洛阳,被层层监视,如何能联系上他?
这是栽赃!是司马昭为了除掉霍弋,为了……试探自己,而设下的一个恶毒无比的陷阱!
如果他为霍弋辩解,就等于承认自己与谋反之事有关。
如果他默认此事,就等于亲手将自己最后的忠臣,钉在了叛国的耻辱柱上。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司马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安乐公,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刘禅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相父,想起了霍弋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刻下的那些木片,想起了自己背负的一切。
不能倒下,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心中翻腾的血海。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惊恐而愤怒的表情。
“反了!反了!这个老奴,竟敢背着我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他一把将那张纸撕得粉碎,声嘶力竭地吼道,“吃我的,用我的,竟还想着谋反!死得好,死得好啊!”
他一边骂,一边挣扎着站起来,冲到司马昭案前,噗通一声跪下,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
“大将军,您可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您替我除了这个心腹大患!此等乱臣贼子,就该千刀万剐,株连九族!”
他的哭声,凄厉而“真诚”,听得贾充都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司马昭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得像个孩子的刘禅,眼中那最后一丝怀疑,也终于缓缓散去。
也许,自己真的想多了。
这世上,就是有这样天生的蠢人,天生的懦夫。
他挥了挥手,示意甲士将刘禅拖下去。
“安乐公悲伤过度,送他回府,好生‘安抚’。”司马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兴阑珊的疲惫。
刘禅被架着拖出了书房,口中依旧在颠三倒四地咒骂着霍弋,感谢着司马昭。
直到被拖出大将军府,被塞进那辆熟悉的马车,他脸上的表情,才瞬间凝固。
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血痕。
霍弋死了。
他唯一的同谋,也死了。
从今往后,这盘棋,只剩下他一个人来下。
马车行至半途,忽然停了下来。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刘禅面前。
是郤正。
他看着刘禅,眼中满是悲痛与决绝。
“陛下,臣,都听说了。”他压低声音,“霍公,不能白死。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刘禅看着他,眼中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刻着一只歪歪扭扭飞鸟的木雕。
刘禅将那块丑陋的木雕,塞进郤正的手中,用气若游丝,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城南,观音寺,后院,第三棵槐树下,有我……给你的东西。”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郤正的心猛地一跳,他紧紧攥住那块木雕,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着郤正消失在夜色中,刘禅缓缓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生命之火熄灭前,完成这最后的布局。
数月后,泰始七年冬,安乐公刘禅病薨。
司马昭亲自临其丧,看着那口薄棺,心中毫无波澜。然而,当宦官将刘禅临终都抱在怀中的陪葬木匣呈上时,他鬼使神差地,挥退了众人。
当那只看似平平无奇的木盒被呈到司马昭面前,他漫不经心地打开盒盖,只一瞥,指尖的酒杯便轰然坠地,碎裂之声,在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06
碎裂的瓷片,溅落在司马昭的靴旁,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只木匣之内,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了。
那匣中,并非什么金银珠宝,也非传国玉玺。
里面装的,是一叠叠薄如蝉翼的木片。
每一片木片的正面,都用稚嫩的笔触,刻着一些孩童般的涂鸦。有的是一座山,有的是一条河,有的是几间歪歪扭扭的房子,还有的是一些面目模糊的小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傻子在无聊之时,随手刻下的童趣之作。
司马昭的眉头,先是疑惑地蹙起。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最上面的一片。
木片很轻,翻过来,背面光洁如新。
什么都没有?
他将木片举到烛火前,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木片倾斜,与烛光形成一个特定角度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那光滑的木片背面,竟浮现出了一行行细如蚁足的蝇头小字!
那些字,是用一种特殊的、近乎透明的药水写就,只有在特定的光线和角度下,才会显形。
司马昭的心,猛地一沉。他屏住呼吸,凑近了看。
第一行字,便让他如遭雷击。
“贾充,好色,其妾李氏,乃其政敌荀勖安插之眼线。贾充于景元二年,私吞军粮三千石,账目藏于府内假山第三层夹缝……”
司马昭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疯了一般,拿起第二片木片。
正面,是一副孩童画的,洛阳城的简图。
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钟会,貌恭而心叛,其与姜维之信,并非伪造,实有其事。其弟钟毓,早已察觉,密报于臣……臣未报,因知明公必有后手,臣若报之,反乱明公之局。”
第三片。
正面,一个笑眯眯的胖娃娃。
背面:
“石苞,驻守淮南,手握重兵,然其子石乔骄横,与中护军司马望之子早有嫌隙。可从石乔处入手,轻易动摇石苞之忠心……”
第四片,第五片,第六片……
司马昭一片片地翻看着,他的手越来越抖,脸色越来越白。到了最后,他几乎拿不住那些轻飘飘的木片。
这哪里是什么孩童的涂鸦!
这分明是一部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大晋朝廷的“百官行述”!
从贾充、钟会这样的心腹重臣,到裴秀、荀勖这样的世家领袖,再到石苞、陈骞这样的封疆大吏,几乎无一遗漏。
每个人的性格弱点、贪赃枉法的证据、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家族内部的矛盾……所有的一切,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更有甚者,其中几片木片,正面刻画的是蜀地的山川。而背面,记录的却不是人,而是地。
“剑阁,北坡有一小径,可绕关而过,平日为樵夫所用,知者不过三人,其一名王平之后人……”
“锦城,府库之下有密道,通往城外岷江,乃先主刘备所建,以备不时之需。图纸藏于武侯祠横梁……”
“南中,孟获之后,仍有七十二洞效忠汉室,存粮可供三万兵马一年之用。联络信物为一象牙雕……”
司马昭瘫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冷汗,湿透了他的内衫,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站在最高处,俯瞰棋局的棋手。
他以为刘禅是自己掌中的一枚棋子,可以随意揉捏,随意抛弃。
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发现,原来自己,连同他整个大晋的朝堂,都活在刘禅的眼中,活在他那双痴傻的、浑浊的眼睛里。
刘禅不是在下一盘棋。
他在用一把手术刀,冷静而精准地,解剖着司马昭的整个帝国。
他降,是为了更近地观察。
他傻,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对他放下戒备。
他每日刻下的那些“涂鸦”,每一片,都是一把能致人死地的刀!
而最让司马昭感到恐惧的是最后几片木片。
上面画的,不再是山川,也不是人物,而是一个个小小的酒杯、香炉、床榻。
背面,记录的是司马昭自己的生活起居。
“明公,好饮温酒,睡前必焚安息香,然此香与甘草同食,久之则伤肝损脾,令人心悸……”
“明公,有夜游之症,常于三更独自踱步于书房,此乃心虑过重之兆……”
“明公,右膝有旧伤,每逢阴雨则痛。府中医官所开药方,其中一味‘附子’,用量稍重,长此以往,必损心脉……”
他……他连这些都知道!
司马昭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他眼中的傻子、懦夫,竟然将他自己都研究得如此透彻!他就像一个无形的幽灵,渗透了自己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司马昭猛地想起,刘禅在宴会上,总是憨笑着劝他多饮几杯;想起刘禅曾“无意”中送过他几盒据说是蜀地特产的香料;想起府中医官曾是蜀汉降臣……
一瞬间,所有看似无关的细节,都串联成了一条完整而恐怖的线索。
这不是一份情报。
这是一份来自地狱的审判书。
刘禅用他自己的死亡,将这份审判书,亲自送到了司马昭的手中。
他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告:
司马昭,你赢了天下,但你,输给了我。
07
“贾充!”
一声怒吼,如同受伤的野兽,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响。
贾充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看到司马昭那张铁青得近乎扭曲的脸,和散落一地的木片,吓得魂飞魄散,当即跪倒在地。
“明……明公……”
司马昭一把抓起那片记录着贾充隐私的木片,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你自己看!”
木片边缘划过贾充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他顾不上疼痛,颤抖着手捡起木片,只看了一眼,便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这……这不可能!”贾充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他……他怎么会知道?!这……这是污蔑!是诽谤!”
“诽谤?”司马昭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杀意,“那这一片呢?这一片呢!”
他将记录着钟会、石苞秘密的木片,一片片地扔在贾充面前。
贾充每看一片,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他已经不是跪着,而是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这些木片上记录的事情,有的是他知道的,有的是他不知道的,但每一件,都精准地戳在了大晋朝廷最脆弱的软肋上!
他负责监视刘禅这么多年,自以为将对方看得透透的,把他当成一个玩物。到头来,自己,连同整个司马氏集团,才是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察的猴子!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司马昭一脚踹在贾充的胸口,将他踹出数米之远,“我让你看着他,你就是这么看的?让他把我们所有人的命门,都捏在了手里!”
“明公饶命!明公饶命啊!”贾充趴在地上,涕泪横流,“臣……臣有罪!臣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竟伪装得如此之深!他平日里刻的那些东西,臣都一一检查过,都是些废料啊!”
“废料?”司马昭指着那些木片,怒极反笑,“那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他是什么时候,在你们这群废物的眼皮子底下,刻下这些东西的?”
贾充的大脑飞速运转,冷汗浸湿了脊背。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疲敌之计!”他失声喊道,“是那半个月!他先是故意暴露,让我们以为他有图谋,然后又刻意藏拙,丢出大量废料,让我们日夜查验,疲惫不堪!等我们放松警惕,以为他真的只是个傻子的时候,他才……他才开始刻这些真正的东西!”
司马昭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起来了。那段时间,贾充每日送来的,都是一堆毫无价值的木屑和涂鸦。他自己也因为一无所获而烦躁,最终下令撤销了严密的监视。
原来,那竟是对方精心设计的心理战!
刘禅用半个月的“虚”,换来了之后数年的“实”。他用自己的“愚蠢”,麻痹了所有人的神经。
“还有!”贾充又想起一件事,脸色更加惨白,“霍弋!霍弋之死!”
司马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霍弋之死,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贾充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故意让霍弋‘暴露’,引我们去杀。一方面,是借我们的手,除掉这个唯一可能知道他秘密的同谋,让他自己成为唯一的秘密。另一方面,他用自己对霍弋之死的‘无情’反应,打消了您最后的一丝疑虑!这是一招……苦肉计,一石二鸟!”
司马昭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那晚,刘禅抱着他的腿,哭得像个孩子,咒骂着霍弋死有余辜。
那场表演,是何等的逼真!
一个能对自己最忠心的臣子下此狠手,能用挚友的鲜血来铺就自己伪装之路的人,他的心,该有多硬?他的隐忍,又该有多深?
这已经不是权谋,这是魔鬼的算计!
“来人!”司马昭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杀意凛然。
“将安乐公府上下,无论主仆,无论亲疏,凡是与刘禅有过接触者,全部拿下!严刑拷问!我倒要看看,还有没有同党!”
“将郤正,满门抄斩!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还有,把那晚的医官,给我带过来!”
一道道血腥的命令,从这间书房发出,迅速笼罩了整个洛阳城。
司马昭状若疯魔,他无法接受自己被一个“傻子”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要复仇,他要把所有与刘禅有关的痕迹,都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然而,贾充却颤声道:“明公……晚了。”
“什么晚了?”
“郤正……在刘禅下葬的第二日,便举家自尽了。医官……昨日也‘失足’落井而亡。安乐公府的那些旧仆,在刘禅死后,也大多……‘病故’了。”
司马昭的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他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死了。
所有的人证,都死了。
刘禅在死前,就已经算好了一切。他用自己的死亡,带走了所有的线索,只留下这一匣子诛心的木片,和司马昭一个人,在这座冰冷的大殿里,品尝无尽的恐惧。
这条毒蛇,在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最毒的毒牙,深深地刺进了司马昭的心脏。
08
自那夜之后,司马昭病了。
不是身体的病,而是心病。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直到天亮。一旦合上眼,他就会看到刘禅那张痴傻的脸,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睛,正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会梦到刘禅在酒宴上高呼“此间乐,不思蜀”,那声音在他耳边,变成了最尖锐的嘲讽。
他会梦到刘禅抱着廊柱唱着不成调的歌,那笨拙的舞姿,在他眼中,变成了胜利者的狂舞。
他下令将那只木匣和里面所有的木片,都投入炼丹炉,烧成了灰烬。然而,那些刻在木片上的字,却仿佛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开始变得多疑,不再相信任何人。
他看到贾充,就会想起那句“其妾李氏,乃荀勖之眼线”。他虽然没有证据,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长。他开始疏远贾充,将他调离了权力核心。
他看到荀勖,就会想起木片上关于他家族的那些阴私。他表面上依旧倚重,暗地里却派人严密监视。
满朝文武,在他眼中,都变成了刘禅木片上那些被解剖的,充满了弱点和秘密的符号。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朝堂之上,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窥探着隐私。
这种感觉,快要让他发疯。
一日,他正在批阅奏折,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是安息香。
他猛地抬起头,厉声喝道:“谁点的香?”
一名内侍吓得跪倒在地:“回……回明公,是……是您一直用的香……”
“拿走!全都给我拿走!”司马昭像被蝎子蜇了一样,将桌上的香炉狠狠地扫落在地,“以后我的书房,不准点任何香!”
他又想起木片上的话:“此香与甘草同食,久之则伤肝损脾……”
他立刻传唤医官,逼问自己的药方。医官战战兢兢地回答,药方中的附子,确实比常规用量稍重,但那是为了压制他膝盖的旧伤。
司马昭一把掐住医官的脖子,双目赤红:“是不是刘禅让你这么做的?说!”
医官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否认。
司马昭最终还是放了他,但他从此再也不信任何医官,拒绝服用任何汤药。他宁可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也不愿再让任何“未知”的东西进入自己的身体。
他赢得了天下,却失去了一样最宝贵的东西:安宁。
刘禅的目的达到了。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复国,也不可能杀了司马昭。所以,他选择了最高明,也最残忍的报复方式——诛心。
他没有用一兵一卒,却在司马昭的心里,埋下了一支永远无法拔除的,由猜忌、恐惧和羞辱组成的百万大军。这支大军,将日夜不休地折磨他,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为了发泄心中的恐惧,司马昭的手段变得越发酷烈。他对曹魏宗室的打压,对政敌的清洗,都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整个洛阳城,都笼罩在一片血腥的恐怖之中。
然而,他越是如此,内心的恐惧就越是深重。
因为他知道,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在掩饰一个事实:他,被一个他看不起的傻子,彻底击败了。
这天深夜,他又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刘禅就坐在他的床边,手里拿着刻刀,一下,一下,轻轻地,在他的心脏上刻着字。
他再也无法忍受,披衣而起,独自一人走进了宗庙。
在司马懿和司马师的牌位前,这位权倾天下,即将代魏自立的枭雄,终于崩溃了。
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地颤抖。
“父亲,大哥……我错了……”
“我不该轻视他……我不该以为他只是个傻子……”
“他不是人……他是个魔鬼……他看透了我,看透了我们所有人……”
空旷的宗庙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和他那充满了无尽悔恨与恐惧的呜咽。
炎汉的最后一位帝王,用自己的生命和尊严,为司马氏的辉煌,留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耻辱的烙印。
09
纸,终究包不住火。
尽管司马昭下达了最严厉的封口令,但关于安乐公的那只陪葬木匣的传闻,还是像风一样,在洛阳城的暗处流传开来。
没有人知道木匣里到底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大晋的文帝,在看过那只木匣后,性情大变,如遭梦魇。
故事的版本有很多。
有的说,木匣里是蜀汉埋藏在各地的巨额宝藏地图,足以招兵买马,再造乾坤。
有的说,木匣里是诸葛亮留下的终极兵法,得之可得天下。
但流传最广,也最让人信服的版本,来自于一名曾在大将军府当差,后因恐惧而逃回乡里的老卒。他说,他亲眼看到,司马昭在看过木匣后,将心腹重臣贾充一脚踹飞,状若疯魔。
“那傻子……不是傻子!”老卒在酒后,对着乡人,神秘地说道,“他把咱们大晋朝所有王公贵胄的底裤,都给扒了!谁贪了钱,谁养了外室,谁和谁是死对头……他都知道!他把这些,全都刻在了木头片片上,送给了大将军!”
这个版本,充满了市井的想象力,却也最接近真相的核心。
一时间,整个洛阳的舆情,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逆转。
那些曾经在酒宴上公然嘲笑刘禅的世家子弟,如今噤若寒蝉。他们开始惶恐不安,生怕自己的某些阴私,也曾被那位“傻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们看彼此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猜忌与疏离。
而那些投降的蜀汉旧臣,反应则更为复杂。
郤正举家自尽的消息传来,他们先是震惊,而后是羞愧。当关于木匣的传闻传入他们耳中时,羞愧,变成了无地自容的刺痛。
他们想起自己在刘禅面前的冷漠与鄙夷,想起自己曾为他的“乐不思蜀”而感到耻辱。
如今方知,当他们放弃尊严,只求苟活时,他们的君主,却在用一种他们无法想象的方式,独自一人,进行着一场最悲壮,也最决绝的战斗。
他用自己的痴傻,为所有降臣降将,撑起了一把保护伞。因为司马昭看到他这个君主都如此“废物”,才放松了对其他蜀人的清算。
他用自己的屈辱,换来了蜀汉子民的生息。
他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对篡国者的最后一击。
一名曾在蜀汉担任郎中的老臣,听闻传言后,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三日后,他沐浴更衣,面向西蜀方向,三拜九叩,而后,自刎而死。
他的遗书上,只有八个字:
“臣愧对陛下,以死谢罪。”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新审视那个他们曾经鄙夷的“安乐公”。
他的“傻”,不再是愚蠢,而成了一种深不可测的智慧。
他的“乐不思蜀”,不再是寡廉鲜耻,而成了一种忍辱负重的伟大牺牲。
他的形象,在民间的传说和文人的想象中,被迅速地重构、升华。他不再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而是一位看透世事、以天地为棋盘、以人心为棋子,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布下惊天大局的隐忍之君。
刘禅,在死后,赢得了他生前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尊敬。
他的名字,成为了一个传奇。一个关于隐忍、智慧与复仇的传奇。
这个传奇,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深深地扎进了大晋王朝的肌体。它让统治者恐惧,让被统治者敬畏,让后来的史官,在书写那段历史时,不得不停下笔,陷入深深的思索。
那位安乐公,究竟是真傻,还是伪装?
这个问题,成了一个悬案。一个司马昭知道答案,却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千古悬案。
10
泰始十年,司马昭薨,谥号文帝。
其子司马炎,代魏自立,建国号“晋”,史称晋武帝。
一个崭新的时代,在血与火的灰烬中,拉开了序幕。
司马炎站在洛阳皇宫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属于他的万里江山。他的脸上,洋溢着开国之君的雄心与自信。
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始终埋藏着一抹来自父亲的阴影。
他永远忘不了,父亲司马昭在临终前,将他叫到病榻前的情景。
那时的司马昭,已经被心病折磨得形销骨立,眼神浑浊,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清醒。
他没有交代任何关于军国大事的遗言,没有嘱咐他如何平衡世家,如何巩固皇权。
他只是死死地抓着司马炎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反复叮嘱着一句话。
“记住……永远不要轻视任何一个失败者,尤其是……那个看起来最无害,最会笑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但他那双圆睁的眼中,所蕴含的恐惧,却永远地刻在了司马炎的心里。
司马炎知道父亲说的是谁。
是那个早已死去多年的,前朝的,安乐公。
登基之后,司马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将北邙山那座属于刘禅的,原本简陋的坟墓,重新修葺。他为其加高了封土,立起了石碑,甚至还派了专人看守,规格几乎等同于王侯。
朝臣们对此不解,以为是新君为了彰显仁德,收买人心。
只有司马炎自己知道,他不是在尊敬刘禅。
他是在畏惧他。
他害怕那个死去的灵魂,会从坟墓里爬出来,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继续注视着他们司马氏的江山。他用这种方式,试图安抚那个亡魂,也试图安抚自己内心的恐惧。
一日,司马炎处理完政务,独自一人,来到了那座被修葺一新的安乐公墓前。
他看着墓碑上“大晋安乐公刘禅之墓”几个字,久久不语。
他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在墓前倒了三杯酒。
“朕该称你一声‘皇叔’,还是该叫你一声‘安乐公’?”司马炎的声音,在空旷的陵园里,显得有些飘忽。
“先父一生,英雄盖世,未尝一败。却唯独……败给了你。他赢了你的国,你却毁了他的心。”
“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松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嘲笑。
司马炎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终于明白了刘禅那盘棋的真正目的。
他不是要复国,那不现实。他也不是要刺杀,那太简单。
他要的,是在这个新王朝的心脏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他要让司马氏的每一代君主,都活在对“失败者”的恐惧之中,让他们永远无法安享胜利的果实。
这是一种最高明的诅咒。
刘禅用他一生的“愚蠢”,最终换来了司马氏皇族,世世代代的“聪明”。他们会变得多疑,会变得谨慎,会因为害怕出现第二个“刘禅”,而对任何潜在的威胁,都进行最残酷的打压。
而一个永远活在恐惧与猜忌中的王朝,它的根基,又怎会真正稳固?
司马炎转身,离开了陵园。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有些沉重。
他知道,属于他父亲和刘禅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但属于他和那个“刘禅”的幽灵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这场战争,没有刀光剑影,却会贯穿整个大晋王朝的始终,直到它最终分崩离析,化为尘土。
而那座位于北邙山上的孤坟,将永远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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