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深秋,北京西郊的训练场上刮着冷风。看台一角,穿军装的王猛默默记录运动员的成绩,他摘下军帽,用手背蹭去笔尖溅出的墨点。谁也没想到,这位出身河北盐山县、在抗日硝烟里成长起来的少将,两年后要再次掀起一场“体育整风”。

军队与体育,本属两套截然不同的体系,却在特殊年代被硬生生绑在一起。体委由总参直接管辖,文件、批示都打着军字头。场地上运动员喊着口令开操,会议室里则充斥官话。“军事化管理”四个大字贴在走廊尽头,墙角的体科所实验仪器却积满灰尘。王猛第一次踏进体委时就瞧见这幕,心里发凉:热闹的只是口号,真正需要的科学、人才却被晾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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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1920年5月生,17岁扛枪,1949年时已是纵队政委。习惯了行军打仗的他,对体育行当门儿清零。但周总理一句“猛将办猛事”,把他推进陌生战场。为让这位新兵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中央给配了姚晓程、于步血、陈培民三位“僚机”。王猛清楚,自己若想立住脚,必须先厘清体委的权责。

1972年初,他带着方案去见叶帅,开门见山:“体委既有群众性又涉外事,放在总参,名不正言不顺。”叶帅沉吟片刻,拨通电话请示周总理,随即拍板:“回国务院。”短短一句,改变了体制走向。随后,王猛按图索骥:军代表分批返队,体科所恢复建制,原下放山西屯留的七百多名老教练、科研骨干陆续回京。有人抱怨,“我们是中央派来的”,王猛淡淡一句:“现在撤回去也是中央命令!”这句硬话后来在走廊里被反复学舌,成了体委内部广为流传的小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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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就在体委秩序逐渐回稳之际,新的暗流又起。1974年春,庄则栋在“首长”授意下,指责王猛“走回头路”。庄则栋彼时三十出头,三夺世乒赛男单桂冠,手腕灵活,口才也快。他上台发言,言辞激烈,一时间掌声交杂。王猛听完,没回一句嘴,却在当晚高烧住院。年底,邓公一个电话:“让王猛回部队静养。”于是,武汉军区副政委的任命电报火速抵达汉口。

转机出现在1976年10月。那一天,北京长安街灯火通明,各部委干部重聚府右街体委小礼堂,话题迟早绕到同一个名字——王猛。分管体育的副总理陈锡联三次动员,部队也点头支持,王猛最终答应“借调”回来。1977年2月,新任体委领导班子挂牌,他依旧穿着旧军装,袖口已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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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在桌面上的棘手问题是庄则栋。有人拍着桌子建议:开除、判刑,最好一关了之。也有干部担心舆论反弹。王猛沉默良久,最终说出那句后来广为引用的话:“年轻人犯了错,既有主观,也有客观。他是受害者,不是反革命。”随后定调:人民内部矛盾处理,解除监护审查,调山西省任乒乓球教练。

为什么要给出路?王猛列了两条:第一,庄则栋曾在“乒乓外交”立功。1971年4月7日中方主动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破冰之举即源于他送出那条织锦;第二,中国乒乓球事业的后备培养离不开经验丰富的人才。他摊开文件挥笔写下处理意见,然后按了图章。对他而言,这是一次组织决策,也是一次人格选择。

决定宣布后,场内外议论不少。有人感慨王猛“不记旧仇”,也有人暗自琢磨下一步能否照此办理其他遗留案件。王猛并未逐一解释,他只强调一点:“拨乱反正,要有尺度,也要有温度。”

在随后的几年里,体委重新确立科学训练路线,体科所引进慢动作录像分析仪,运动医学实验室重开。乒乓球项目也因庄则栋的加入,在山西、河北多点铺开基层训练网。资料显示,1979年全国少年赛报名队伍较1973年翻了三番,这一增量,恰好验证王猛当初那句“给出路”。

1987年,王猛奉调南下,出任广州军区政委,重回最熟悉的军营。离京那天,他只带走一只旧手提箱和几本工作笔记。2007年6月29日,王猛病逝广州,享年八十八岁。噩耗传来,体委老同事私下感叹:这位把军人作风带进体育、又把体育精神带回军中的少将,终究以自己的方式完结了双重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