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夏末,石家庄北部行唐县某公社召开“清算大会”。临时搭起的席棚下,几十张木凳吱呀作响,一位头发花白的农民低着头站在当众批评台前。会上念到“破坏集体资产、损失一头毛驴,赔偿二百三十元”时,人群爆发出嘈杂声。二百多元,等于这个家庭七八年的口粮钱。那名农民的名字叫高如意,三年前他还是公社里出了名的“好把式”,可如今却被指成了“集体罪人”。

事情并不复杂。1963年春耕,一头公养驴夜里挣断缰绳跌入水井,被发现时已经憋死。公社干部当场记录为“意外”,没人深究。两年后,形势骤变,某些人翻出旧账,硬说高如意看管不力,还添上一顶“破坏生产”的大帽子。赔钱只是第一步,“抄家、卖猪、捆走人”成了台下起哄的呼声。场面火药味十足,连邻近生产队的孩童都好奇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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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围在中央的老人一遍遍解释:“那驴是夜里自行挣断绳,真不是我弄死的。”话没说完,就被人喝止:“少废话,拿钱!”原本安静围观的妇女也嘟囔起来:“要不先把他家的黑猪牵走抵数。”高如意年近五旬,胳膊上还留着战争时的弹片,连抬手都疼,如今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家当被搬空,他也只能干瞪眼。那一刻,他明白:再不开口,日子就彻底没路了。

夜里,他摸黑点灯,展开一张微微发黄的信纸。没有客套,只写了简短数行:汇报自己在1949年长江南岸先登、授予“特等战斗英雄”称号,以及目前遭遇的不公。信封收件处,他直接写:“北京,中南海,邓小平同志亲启”。写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多年打仗练就的字迹依旧有力,却因为颤抖留下几滴墨点。

几天后,北京,8月10日清晨,中央办公室一名机要员将这封标注“特急”的来信送到领导案头。邓小平读完立即批示:“河北省委调查处理,高如意属我军特等战斗英雄,务必妥善解决。”批示落款:“中央秘书长 邓小平”。随信一并寄出的,还有他亲手写给高如意的回信:“老战士,身体要紧,其他问题由地方党委解决”。不到一周,这份文件已放在河北省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再说回行唐。得到通知的地委干部火速赶到。村口土路上,一顶吉普卷起尘土。干部跳下车,先找公社负责人核实,又到队部翻阅1963年的记录。事实很快摆在眼前:毛驴死亡确系意外,没有任何“破坏”证据。当天傍晚,庄稼地里传来敲锣声,公社重新开会,宣布取消赔偿和所谓“破坏集体”罪名。台下几位起哄最凶的人低着头,谁也不敢乱嚷。

“邓副总理的亲笔信,可不是闹着玩的。”有人小声嘀咕。那晚,整个村庄鸦雀无声,再没人敢围到高如意家门口。第二天清晨,几位年轻社员挑着豆腐、鸡蛋上门赔礼,还赔了麻袋玉米。高如意笑着摆手,只收了一碗自家磨的高粱面当“象征”。他不习惯摆功臣架子,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过去的事翻篇,各干各的活。”

可高如意的身份被彻底揭开,关于“渡江第一人”的故事才在村里炸开了锅。1949年4月21日午夜,解放军第136团3营7连奉命为先锋抢滩,他率五班登上“海州号”木帆船冲在最前。敌炮落水,碎片撕裂他肩头,他依旧一脚踩住舵柄指挥弟兄们划水。船身被打穿,他干脆高喊:“跳江,游过去!”一句话救了全班。凌晨时分,他第一个摸上南岸,击溃一处机枪堡。次日拂晓,南京卫戍司令部电台已陷入沉默,渡江战役胜利的号角响彻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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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劳簿里写得清楚:特级战斗英雄,全班一等功。1950年南下工作团慰劳,他谢绝留京治疗,理由只有一句:“老母在家,得种地糊口。”1955年全国裁军,部队再三挽留,他依旧复员。那一身伤疤、那枚嵌在肱骨里的弹片被他当作“战场纪念”,连随军医院的主任都劝:“拆出来吧,省得老疼。”他摇摇头:“省下床位给更需要的同志。”

村民们这才后知后觉,之前被他们逼到墙角的,是共和国一等功臣。有人悄悄议论:“咱们可闯大祸了。”而高如意却照旧蹲在地头垅沟里薅草,遇见自家牲口耕不动,还乐呵呵帮邻里架犁。他把日子重新过回战前——清晨鸡鸣起,日落归。一些想补偿他的人送来烟酒,他婉拒:“给我几把麦种更实在。”甚至有人提议为他修砖瓦大院,他也摆手,说泥草屋挡风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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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代后,乡里逢年过节会有民政干部上门慰问,他每次都把慰问金折成小纸包塞到公社学堂的窗缝,留给贫困学童买铅笔。那双被火线硝烟熏黑的手掌,如今握的仍是一把老镰刀。老人常说:“打仗是为让老百姓过好,不能回头再给老百姓添麻烦。”话不多,但句句掷地。

多年下来,他的臂伤越发严重,雨天疼得睡不着,也不肯向公社卫生所报销止痛针。1996年,原136团几个老兵在吉林搞聚会,特意给他买卧铺。上车那天,他却把票换成硬座。同行的战友心疼地问:“老高你又何必?”他咧嘴一笑:“硬座便宜,能剩几个钱给老伙计带礼物。”

2007年1月26日凌晨,高如意因旧伤并发症在村中病逝,终年八十六岁。出殡那天,寒风刺骨,全村男女老少自发列队送行,没有锣鼓、没有挽联,只有一顶用农家麦秸扎的小灵棚。走在最前面的老支书哽咽一句:“英雄,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