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31日清晨，北平城门缓缓打开，傅作义站在德胜门箭楼上，望着城外八路纵队的列队，一声长叹从胸腔溢出。就在几个小时后，他将走进西柏坡的会客厅，同两年多前被自己当众嘲笑的对手握手言欢。历史在此刻拐了个弯，而那封脍炙人口的《致毛泽东公开电》正是转折点的起点。
时间往回拨到1946年9月，大同集宁战役尘埃落定。晋察冀、晋绥两区十余万将士本想顺势夺取大同，打通两区联系，却被傅作义五个半旅顶住正面、三个旅反插侧背，一役失利。边区门户张家口危急，解放区舆论一片惋惜，而南京则掌声雷动。傅作义自觉“以少胜多”写出了新篇章，他要把这股气势推向全国舆论场。
9月20日，绥远《奋斗日报》头版登出一整版电文，《致毛泽东公开电》十二个黑体字十分刺眼。字里句间，傅作义咄咄逼人：“贵军十七旅围而未歼，反受覆败；你若胜，傅作义即称你先生；今日我胜，还望你尊我为先生。”这种当众“点名”在当时极少见，国民党《中央日报》旋即全文转载，标题换成“傅作义劝毛泽东结束战乱参加政府”，话里话外都是胜利者的口吻。
公开电送到延安窑洞，秘书读得满脸通红。外人以为毛泽东会立刻反击，结果他淡淡一句：“奇文共赏。”随后吩咐《解放日报》不删一字照登，又嘱咐全军通报。几分钟后，朱德亲笔批示：“连以上干部会议必读此电，切勿泄愤，务求雪耻。”
这种处置办法别有深意。一方面，“君子坦荡”可消解敌军攻心战；另一方面，把对方得意洋洋的字句摆到解放军营房里，比任何训词都扎心。老兵低声咂摸：“他要咱们叫他先生？成，下一仗见。”憋闷、耻辱、倔强，混成一股劲头。
傅作义为何敢如此张狂？回溯履历就知道。1927年，他在涿州守城三个月挡住张学良十万大军；1936年，他在百灵庙击退日军装甲纵队；抗战八年，五原、包头、绥西、忻口，场场都没吃亏。这样的成绩在黄埔系耳目中分量不轻，蒋介石把他当“华北定盘星”，内战伊始便给足物资。
然而，军事世界没有常胜将军。大同得手后，傅作义又于1946年11月趁晋察冀主力南移，一口吞下张家口。捷报一到南京，蒋介石嘉奖电报连发三封，傅作义趁热再次通电全国：“若共军真能取胜，愿为毛泽东执鞭。”语气更狂，气势更盛。
就在他飘飘然时，解放军悄悄完成军事技术与指挥体系重整。前线失利的聂荣臻痛心自责，边区根据地发动大生产补给；贺龙带部队野营拉练，学习苏军合围战法。1947年，刘邓千里跃进大别山，西北野战军转入外线，傅作义却囿于华北平原缺兵少粮，只能固守要点。
辽沈战役1948年9月爆发，52天之后，东北全境易手。消息传到北平，傅作义胃部痉挛，夜半伏案批阅《辽西日报》电讯，眉头皱得像折扇。淮海战役紧随其后，他更是两面受压。蒋介石到北平调研，只给了一张“坚守待援”的空头支票。
士气低落的华北“剿总”司令部，地下党员阎又文的建议一次次飘进傅作义耳中：和平谈判、保全城市、保存活力。那位当年执笔撰写公开电的少将在关键节点注入了不同的声音。傅作义也清楚，一旦北平陷入巷战，二百多万平民将身处火海，此事他担不起。
1949年1月21日，北平外围炮声仍响，傅作义私会周北峰（地下交通员）时低语：“真要变天了，我得给老百姓留条生路。”几日后，北平和平协议成文，解放军于31日兵不血刃进城。当天夜里，傅作义率幕僚南下西柏坡，2月21日与毛泽东会面。
会见场合气氛并无剑拔弩张。傅作义躬身：“我有罪。”毛泽东拍了拍他肩：“你做了好事，宜生先生。北平完好无损，难得。”谈到过去战事，双方一笑置之。毛泽东当面宣布：所有被俘官兵悉数遣返；今后共事称“姑舅亲”。一句亲切的称谓，胜过千言万语。
新中国成立后，经深入了解，中央决定让傅作义出任水利部长。他跑遍黄河、淮河、海河流域，主导治淮总体规划，参与提出“南水北调”雏形。23年兢兢业业，堤坝、闸坝、水库星罗棋布。“如共产党能胜利，甘愿执鞭”这句话被他用实际工作兑现。
1974年春，傅作义因癌症住进北京医院。周恩来握着他的手，轻声道：“主席让我来看看你，说人民记得你的功劳。”病榻上的老将军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起了28年前那封激烈的公开电，眼底却只有平静。4月19日，他在北京与世长辞，享年七十九岁。
从“奇文共赏”到“姑舅亲”，从激将嘲讽到并肩治水，短短数年，风云人事剧变。对照那封报纸电文，世人很难不感慨：战场上你来我往的胜负，也许只是更大格局中一次必经的推手。历史记录了锋芒，也记录了转念。傅作义留下的，不仅是枪火硝烟，还有一条现代水利事业的前行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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