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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核桃树的叶片被秋阳烤得蜷缩泛黄,如被岁月揉皱的纸页,零落地飘下来。枝头的青核桃却正饱满,沉甸甸地压弯枝桠,像一串绿色的风铃在风中轻晃。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趁着暮色未尽,踮脚摘下低处的果实,粗糙的小手剥去青褐色的外皮,露出裹着棕衣的果仁。咬开时“咔嚓” 一声,脆嫩的核桃仁带着清苦后的回甘,在舌尖洇开,恍惚间竟尝到了童年的味道 —— 那时我总爱蹲在树下,砸开核桃,抢吃那半枚带点涩味的白嫩果肉。
枣树却还绿得透亮,叶片边缘泛着琥珀色的光,只是枝桠间已缀满星星点点的红。有的枣子全红了,像玛瑙坠子;有的半青半红,如染上胭脂的少女脸庞。随手摘一颗,咬下去“咯嘣” 响,清甜香脆。这棵枣树已在院里立了四十余载,根部粗壮如壮年男子的臂弯,分叉处曾生出碗口粗的旁枝,那年夏天被父亲锯去,只留一人高的秃枝。母亲在上面置了个粗陶花盆,种着一盆吊莲。那藤蔓正顺着枝桠蜿蜒而下,叶片绿得惊心动魄,在渐次凋零的秋色里,独守着一方葱茏。
宰牲节的那天是早上,吊莲被轻轻挪下。父亲要在那截枝桠上悬挂宰杀好的羊。枣树下新掘了圆坑,昨日拉来的羊已在此处拴了一夜,“咩咩” 的叫声混着夜色,碎在了秋风里。
那是古尔邦节的清晨。父亲早在一周前便挨个致电子女,电话里反复叮嘱:“如今日子富足,你们都有条件宰牲。何况今年中秋与古尔邦节相逢,假期充裕,都回来吧。” 从清真寺聚礼归来,晨光里晃着男人们忙碌的身影 —— 新买的牛被牵往后巷,父亲踩着露水跟在后面,大地上落着他微驼的影子。孩子们在院子里支起烤炉,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记忆里的古尔邦节却不是这样的。那时节,宰牛是稀罕事,多数人家只杀一只羊。节日总像提前的候鸟,有一年竟落在深冬。父亲作为家长,咬咬牙分了一股牛肉。母亲就把分肉的事当成大典—— 肉分回来后,她站在案板前,用磨得锋利的刀把牛肉切成均等的一份一份,用粗纸包好,再逐一交代我们:“巷头的阿伯家送一块儿,前巷舅母家娃娃多,放些精肉可以做饭吃……” 弟妹们踩着积雪,捧着一块块儿肉奔跑在街巷间,鼻尖冻得通红,心头却是兴奋的。
去亲戚送东西总是会受到欢迎的,如果运气好,哪家也会塞给我们一把炒花生或一颗糖果。待送完肉回家,天已擦黑,大铁锅里的牛骨汤正“咕嘟咕嘟” 冒着热气,土豆炖得绵软,辣皮子的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母亲总让我们先啃骨头,那骨髓吸起来 “滋滋” 响,肉汤要泡着馕吃。余下的肉则切成条,用粗盐腌了挂在屋檐下,整个冬天,每当母亲取下风干的肉条,我们便知道又能打牙祭了。
每一股牛肉连带着牛杂,牛肝、牛肺、牛心、牛肠和牛肚,牛肺和牛心等,和洋葱一起剁碎放上调料,和大米装成米肠。那是我们最喜欢吃的东西。有时候会分来半个牛头或两个牛蹄子。母亲把牛头或牛蹄架在火上燎掉毛,清洗干净煮熟,牛头肉和牛肚每天早上会炒一盘,我们会吃很长一段时间。
如今父亲老了,在后巷的宰牛现场只能帮着递刀。母亲见孩子们围着烤炉打转,便打发孙子去叫父亲回来宰羊。院中的羊似有预感,叫声愈发哀切。父亲搓着手过来,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却在弯腰抓羊时踉跄了一下。
两个孙子帮着压羊腿,祖孙三人折腾半晌,才总算放完血。要把羊挂到枣树枝上时,父亲踮脚试了几次,终究力不从心。眼看他额头冒出汗来,侄子赶紧跑去叫来了姑父。父亲却不肯撒手,攥着把小刀在旁比划:“先剥后腿的皮,要顺着毛茬划……” 母亲看着他,嘴角泛起笑意,眼神里满是无奈与怜惜 —— 曾经利落的宰羊好手,如今竟成了需要儿孙帮扶的 “老顽童”。
羊还未收拾妥当,烤串的焦香已飘满院子。孩子们手举着油亮亮的肉串,任母亲在旁喊“喝点热汤” 也充耳不闻。铁锅里的汤依旧翻滚,却再煮不出当年的浓郁 —— 那时的汤里浮着金黄的油花,飘着辣皮子的红与葱花的绿,我们捧着粗瓷碗,呵着气吹散热气,眼睛却盯着锅里,盼着母亲多盛两块肉。如今的烤肉虽香,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这飘落的树叶,带走了心底的热望。
母亲仍像往年一样,把牛肉切成小块,让孙辈送给邻居。孩子们却皱着眉嘟囔:“现在谁还缺这点肉啊。” 他们捧着塑料盒出门时,脚步远没有我们儿时轻快。当年我们捧着肉跑过街巷,推开每一扇木门时,迎接的都是笑脸与温暖的问候,如今好多铁门却总是紧闭,连敲门都显得突兀。
父亲已缺席了好几个宰牲节了。父亲走后,每到宰牲节,我们都奔母亲而去,我们都会集中在大弟弟的院子里,宰牛宰羊。和以前不同的是,现在肉分好了,各家把自己家分得的肉装在后备箱里,就回家了,至于牛杂羊杂的,谁也不要,在宰牛场就送人了。母亲会在宰牲节当天或第二天,宴请亲戚朋友、左邻右舍,祭奠离去的亲人们
岁月流转,今年的宰牲节转到了夏天,再过几天就又到宰牲节了。两个月前,妹妹妹夫带着母亲出门旅行还没有回来,按旅行计划母亲希望最后一站去甘肃老家过宰牲节,并在那里完成宰牲仪式。我们兄妹们倒是几天前就开始在微信群里商议宰牲的事,没有母亲,我们就没有了主心骨,到现在还没有头绪。
大弟弟的院里也有枣树和核桃树,现在正是枝叶碧绿的时候,古老的宰牲节却没有了以前的味道。无数次宰牲节热闹的场景,像是一张张褪色的老照片,模糊了岁月的轮廓。或许有些味道,注定只能在回忆里追寻,就像这渐渐淡去的节日氛围,终将被新的时光覆盖。不变的唯有院里的枣树、核桃树,依旧年复一年地结果、落叶,见证着光阴的故事,在风中轻轻诉说着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