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中国封建王朝至高君主的独有称号，其传承长达数千年，历代皇帝无不以天子自居，视“天子”为其承天受命的象征，也是他们作为天下共主的证明，似乎只有天下第一人方有资格称为天子，方有资格与上天沟通，方有能力代天统治四海。
“天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天子”是天之元子，也就是上天的儿子，其实这种解释并不是“天子”最初的含义，“子”乃敬称，而非儿子，如孔子、孟子。
《礼记·曲礼》说道：“君天下曰天子。”意思是统治天下的人可以称为天子。
《吕氏春秋·本生》解释得更加详细，“始生之者，天也；养成之者，人也。能养天之所生而勿撄之谓天子。天子之动也，以全天为故者也。”就是说能养育、庇护天下万民的就是天子。
而《帝王世纪》也强调成为天子的前提条件是“应神受命”，得到天命的人便能称为天子，可见天子并非天的儿子，也不是神的血脉，而是得到天的认可且有资格统治、护佑天下万民的首领。
说起“天子”，人们普遍会想到周王朝，在大统一的封建王朝尚未出现前，“周天子”是天下共主独有的称号，难免有人会认为“天子”这一称号最早出现于周。事实上，“天子”的出现远比我们知道的久远。
司马迁的《史记》对“天子”称号早有明确记载。
《史记·五帝本纪》写道：“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
这是《史记》中最早出现“天子”一词的地方，也就是说黄帝时期就已经开始使用“天子”称号，而且是由天下诸侯共同推举而来的，因此黄帝极有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使用“天子”称号的君主。
不过，这种推断也只能说是“极有可能”。
一是黄帝以前的中国已经出现了能号令诸侯的天下共主——三皇。三皇究竟是哪三个，至今也莫衷一是。但可以确定的是，黄帝之前的天下共主是神农氏，这里的神农氏不应理解为某个具体的人，而应该是一个具有国家性质的强大部落。《史记·五帝本纪》中说“（轩辕）代神农氏”，说明神农氏也曾像黄帝那样号令过诸侯，很难排除“天子”之称早已被“三皇”所采用。
二是在出土的殷墟甲骨卜辞中并未找到“天子”的说法。如果五帝时期已经有“天子”，为何出土的文物却找不到印证，是否夏、商从未使用过这一称谓呢？如果这一推断属实，便可能颠覆《史记》《竹书纪年》《帝王世纪》等文献中关于五帝使用“天子”称号的记载，也代表我们需要重新审视中国人“天”之信仰的起源问题。
不管“天子”称号从何时出现，其本质仍是能号令天下部落的共主，只有天下共主才有资格伐不臣、安庶民、受朝贡，才能被称为“天子”。
换言之，天子其实是华夏部落联盟的盟主，那时的中国以部落为基本单位，每个部落都有首领，但他们的实力都很弱小，不足以保护自己，所以华夏的部落们组成联盟，团结在一起抵御外来部族，比如蚩尤就是东夷部落联盟的首领。
“天子”又是如何选出来的呢？
不难看出，天子名为受命于天，但其产生过程却与神灵没任何关系，夏、商以前的天子是由诸侯推举、尊奉的，诸侯的发言权自然很重要。
换言之，决定谁来做天子的，其实是一群人，也就是各部落的首领、长老，他们又有一个特殊的称谓——诸侯。比如黄帝，他的天子之位来自于“诸侯咸尊”；又比如帝舜，他是诸侯们向帝尧推荐的有德之人。
因此，天子与诸侯在最开始时，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君臣关系，而是领导者与追随者，盟主与成员，他们在部落联盟中相互依存，天子有能力庇护诸侯，诸侯才愿意维护天子。
从这个意义上说，天子也不应该是某一人或某一族所独有的，诸侯如果强大到可以庇护联盟的所有人时，他就有资格成为天下共主，故而当神农氏衰弱到无法号令诸侯时，唯有击败炎帝、蚩尤且能征讨不臣诸侯的黄帝被推举为“天子”，这就是说“天子”既要有能力和实力，更要得到诸侯认可，此即为成为“天子”的两个前提条件。
这两个条件中，哪一个的作用更大呢？
显然是实力。如果说诸侯认可取决于诸侯的主观判断，实力则是部落强大与否的客观体现，是摆在桌面上的评判标准，“天子”之位坐不坐得稳，很大程度上还得看他的部落够不够强大。
黄帝的部落是怎么保持一直强大的呢？
作为正史古籍中的第一个天子，黄帝绝对是最辛苦的部落首领，据说他带着部落来回不断地迁徙，可以说是居无定所，这么搬来搬去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史记•五帝本纪》写道：“天下有不顺者，黄帝从而征之。”
天下凡是不肯归顺的诸侯，黄帝都带兵一一讨伐平定，看来黄帝的辛苦是有原因的，凭借天下共主的特殊地位，他充分利用了自己可以号令诸侯的有利条件，用讨伐诸侯的名义把自己的影响施加到非常广阔的天下。
“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黄帝的强大可见一斑了。
黄帝的征战
不过，这么辽阔的土地，强大的黄帝能管得过来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在缺乏高效行政管理手段的国家，君主权威真正能影响的往往只有军队能快速到达的地方，而黄帝所在的社会仍是以部落为单位的，司马迁说黄帝对征讨的部落通常“平而去之”，刚打下来就立即离开，自然也谈不上有效的管理了。
那么这些被讨伐平定后的地方，是否在黄帝走后就彻底荒废了呢？
《史记·五帝本纪》记载道：“黄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黄帝的二十五个儿子中，得到姓氏的共有十四人。也许读者会奇怪，这段文字与黄帝讨伐诸侯有什么关系，黄帝为什么不给所有的儿子都赐一个姓氏呢？
这恐怕是因为当时的姓氏观念与今天大不相同。
在黄帝时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姓名，“姓”和“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姓”通常代表一个以相同血缘关系建立的族群，是母系氏族区别血缘关系的标志，因而大多姓都是有“女”字的，如“姬”“姒”“嬴”。
而“氏”则代表的是关系更加紧密的部族，当族群中的某个成员另立一族后，他们会以封地、居住地或者特征称号作为氏，用以区分其他的兄弟，再后来便开始用国号作为氏，如“夏后氏”便是国号氏。
这是说，一个族群通常来自同一个母亲，拥有相同的“姓”，但随着他们不断繁衍出新成员，出现了更多的分支，不同分支因各自的居住地、特长、职业不同，冠以不同的“氏”，“氏”便成了区别其他支系部族的称号。
黄帝的十四个儿子都得到了姓氏，其实是在说这些人有了自己的“氏”，这是不是在暗示黄帝帮助他的儿子们建立了十四个部落国家呢？每一个新的部落都会使用新的氏，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有姓氏，而有的儿子却没有。
由此我们也不难想到，黄帝要建立新的部落就必须拿出足够的人口和土地，这些东西从何而来？仅用黄帝的部落去封赐众人只会让他逐渐衰弱而不是强大，再结合黄帝不停地征讨不肯臣服的诸侯来看，我们似乎可以猜到答案。
黄帝之所以每平定一个地方就敢立即离开，其实是他把新征服的部落赐给了自己的儿子们，让他们成为一方诸侯，继续繁衍、迁徙，从而在不久后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如此一来，黄帝自然不用担心这些刚被讨平的地方会再次举兵叛乱，更不用担心当地会荒废下去。
由此看来，黄帝的“天子”身份是极有价值的，而他的辛苦也带来了实惠，故而今天的我们常说自己是炎黄子孙，其实是很有道理的。
天子的选举
黄帝如此强大，又通过封赐儿子们为诸侯的方式，扩大自己在部落联盟里的影响力，下一任“天子”是否还需要推举呢？
有意思的是，继承黄帝“天子”之位的是他的孙子高阳，即帝颛顼，而高阳之后的“天子”是黄帝的曾孙高辛帝喾，接着又是帝喾的儿子帝挚，帝挚之后又是他的兄弟帝尧。这四位“天子”虽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父子关系，但却有明显的家天下特征。
明明是诸侯们共同推举的天下共主，怎么就成了一家之天子？
可见，当一个国家的实力足够强大时，“天子”之位便可以在该国君主中世袭，但反过来看，一旦“天子”之国开始衰弱，或者诸侯实力超过了天子，“天子”之位还能世袭下去吗？这个时候，诸侯的意见就再次重要起来。
到帝尧晚年，由谁来继承“天子”之位成了最热门的话题。《史记》在帝尧的故事中记载了他是如何选出下一任天子的，候选人包括丹朱、共工、鲧、虞舜四人。这段故事有两个问题值得关注。
一是帝尧为何不把天子之位传给儿子丹朱？
二是天子候选人为什么是诸侯们提出来的？
先说第一点，帝尧不愿传位给儿子是因为他认为丹朱“顽凶”无德，无法担起天子的职责，也因为帝尧摒弃血亲的无私之举，开创了古代禅让制的先河，后世之人便将帝尧奉为圣人。可是我们不禁要问，帝尧为何能摒弃人性自私的一面，仅仅是因为他的品格性情如此吗？
事实上，丹朱没有帝尧说得那么不堪，有些诸侯赞其“开明”，可见他也是有优点的。而帝尧不传位丹朱，更大的原因是天子还有另一个评判标准，那就是“德行”，这是国家硬实力之外的个人软实力，它直接关系到诸侯是否会认可拥戴，也关系到天子能否造福百姓，这在数百年后的天子选拔中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显然丹朱还差点儿意思，在天子之权开始衰弱的当下，丹朱无法得到所有诸侯的拥戴，这就是“无德”，强行让他继位难保日后不被推翻，所以当诸侯提名实力最弱的舜为天子候选人时，帝尧便不再反对，而是把女儿嫁给他，让舜加入了自己的阵营，这也是留住天子权力的变通方案。
相较于德行问题，最值得探讨的还是被推举出来的四个候选人，为什么呢？
细读《五帝本纪》后不难发现，丹朱、共工、鲧、虞舜四人之所以能成为天子候选人，全是由诸侯们先提名，若是被帝尧否决了，诸侯们会再推举一人，直到帝尧认为此人符合天子条件后才结束。
其中，鲧（大禹的父亲）是帝尧与诸侯争论最激烈的人选，当帝尧否决此人后，诸侯们仍不愿意改口，迫使帝尧不得不任命鲧为治水主官以检验他的才能。
换言之，表面上是由帝尧主持的天子提名，实际却是由诸侯们共同推举的，因此决定天子人选的还是诸侯。这也表明当天子的实力不足以压制诸侯时，天子与诸侯的关系仍是平等的，彼此会尊重对方的意见，同时也反映出从黄帝到帝尧，天子之国的实力在逐渐衰弱，天子的选拔又回到了需要“诸侯咸尊”的时代了。
若是如此推断，帝尧的禅让是否也是无奈之举呢？恐怕我们已很难说清了。
下期预告：序章二 天子禅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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