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0月的一个午后,北京长安街上秋风带着凉意,41岁的叶之枫拎着公文包步入国家经委大楼。她以副处长的身份主持一项进口汽车谈判,文件袋里装着列为内部绝密的价格底线。当时谁也没想到,两年后,这个文件袋会成为法院证据链的一环。

叶之枫出生于1943年春,母亲在福建战地医院里忍着炮火把她生下。父亲叶飞此刻正在前线穿插作战,整整三天后才见到女儿。父亲只说了一句:“孩子平安,我就放心。”短短十个字,战士们记了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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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1949年,新政权甫一建立,叶飞被任命为福建省主要负责人。那时省里百废待兴,家里更是简单得可怜:一张旧藤椅、一口铁皮箱便是全部“家当”。叶之枫跟弟妹睡通铺,有时挑灯看书,蜡油滴到被面也舍不得换。父亲的家规一条最狠——任何场合不得提“我是某某的孩子”。孩子们若犯了错,叶飞只问一句:“记得自己是人民子弟兵后代吗?”说完转身离开,从不多言。

1956年夏天,十三岁的叶之枫随母亲进京探亲。机缘巧合,她被介绍去拜访刚刚复校执教的启功先生。启功看完她的习作,轻轻点头:“笔心要沉,情绪要活,画不能只在纸面上,得在人心里。”一句话点亮了少女的眼睛。从此,她每日四点起床临帖,晚上写满一桌废纸才肯睡。多年后她回忆:“启功先生给的不是技法,是胆量。”

时间转到1970年,国家院校毕业生分配深入西部。姐姐叶葳葳被派往青海德令哈,一度落泪。父亲写信:“有人能在那里扎根,你也行。”这封信后来被兄妹几人当成传家宝压在箱底。严苛的家教,让每个孩子骨子里都埋下“不能给父亲丢脸”的执念。正是这样的执念,让叶之枫在经委兢兢业业十余年,直到一次意外的相识打破了平静。

1984年11月,她在一次工商联谊会上与张常胜握手。张的名片上印着“某央企进出口公司业务经理”,言谈间处处显露与港商熟识的派头。交往不久,对方屡次旁敲侧击打听采购底线。叶之枫起初有所警惕,可张常胜总能拿出高尔夫球票、洋酒邀约,甚至拍着胸口说:“放心,我就是想多了解行情,绝不外泄。”一句“绝不外泄”在餐桌的觥筹交错里被冲淡,她也逐渐放松。

1985年3月,经委与外方展开终轮谈判。对方一路咬定中国给出的最高价,寸步不让。叶之枫心里犯嘀咕,却没意识到数字早已被人提前送到对手桌面。项目结案后,外汇超支三成。数月后,中央督查组入驻,经手文件逐一审计。很快,异常电话记录、饭局名单以及个人银行往来一一浮出水面。调查人员问她:“你把底线告诉过谁?”她僵坐半小时,只答了一句:“张常胜。”

1986年春节前夕,北京中级人民法院宣判:张常胜死刑立即执行,叶之枫泄露国家机密,判有期徒刑十七年。宣判那天,雪下得很猛。叶飞已过70岁,拄着手杖走出法院,没有让任何记者靠近。路人只听到老人低声说了一句:“纪律面前,谁都是普通人。”随后便匆匆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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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生活枯燥且漫长。叶之枫被安排在工艺画车间,她把昔日临摹的花鸟意象糅进一次次练习里。麻绳、色粉、硬纸板,在她手下慢慢变作山水卷轴。狱友曾问:“你画这些干吗?”她淡淡一笑:“让心有点颜色。”九十年代中期,减刑考核时,这些作品在系统展览中拿了奖,被多家美院教授关注。2001年冬,她提前五年获释,出门第一件事便是去北海公园写生。北京的湖面结着薄冰,她在小画板上铺色,指尖冻得通红,也没停笔。

2003年,首展《落叶与新芽》在荣宝斋开幕,展出作品三十七幅,主题从枯荷蜻蜓到鹤立松间,评论界诧异这位女画家鲜少谈自己,却在笔墨里倾注深情。有人追问往事,她一笑置之:“画纸能吸墨,也能吸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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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飞去世于1999年。他生前最后一次见女儿,是在监舍会见室。隔着厚厚玻璃,他只说一句:“别忘了先生给你的嘱托。”那天之后,白发老将再没来过,他担心再见面会让女儿心乱。老人离世时,遗嘱中没有留财物,只留下一行字:“清风两袖传后人。”叶之枫捧着遗嘱,整夜对着空白画纸发呆,天亮时,一幅《铁骨寒梅》诞生。

近年来,她偶有在媒体露面,谈及往事,神情依旧克制。记者问她怎么看那段判刑经历,她沉默片刻:“年轻时学画得了胆量,却把警惕丢了。摔一跤,才知道父亲的家规不是枷锁,是护身符。”话音未落,众人无言。

今天的艺术圈把她当成传奇,一位背负沉重往事却仍能在宣纸上挥洒自由的女画家。展厅里,观众常被她的大写意震住——墨荷舒卷,似在风里低语,也像在自省。旁人或许看的是笔墨,她自己却始终记得法院宣判时落在肩头那一层雪,“冷,但能提醒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