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3月初的一天拂晓,苏中前线仍是湿冷。新四军第一师师长叶飞从团部简易床铺起身,左胸那枚十年前留下的弹头微微作疼。值班员递来夜间简报:敌骑兵小股活动频繁,其余无异常。可侦察员随口补充的另一句话,却让叶飞停住了脚步——“镇东头多了一家针灸兼牙科的小铺子”。
几条不起眼的街巷,突然冒出一间诊所,本不算奇事。可就在昨日,部里刚在附近秘密布置车桥战役的前期兵力。叶飞心里咯噔一下:越接近大动作,越可能被敌人嗅到味道。有意思的是,他很少亲自盯这种小事,然而这家诊所的出现时机太巧。
当天中午,侦察科长严静之派出两名战士化装探路。回报内容平平:店主是个六旬老者,自称太仓人,脾气温和,医风正派。听来八面玲珑,却找不出破绽。叶飞皱眉,决定再试。傍晚,又派人扮渔夫,依旧空手而回。接连两次无果,反倒令他愈发警觉:特务最怕露痕,更懂得“无比正常”。
3月5日清晨,叶飞压低军帽,披件粗布褂子,自己走进那间铺子。屋内药香掺着旧木味,靠南窗的墙上挂着一幅墨迹未干的条幅:“医乃仁术,药居真心——叶天士语”。字写得圆劲,落款竟署“甲申冬月”,距今仅三月。叶飞抬眼,寒光一闪:叶天士是清代人,甲申年却在明代;写条幅的人若真懂医史,岂会犯此低级错?
老医生递茶,笑问哪里不适。叶飞指了指牙龈。对方略看便说“受寒,虫牙”,掏出片剂碾碎敷牙。药味刺鼻却不见止疼,他顺势闲谈:“先生祖籍太仓?叶天士可是您同乡?”老人含糊道:“不不,他镇江人。”又错。苏州吴县才是叶天士故里。
短短几句,漏洞连翻。叶飞心中已有定计,仍付钱离开。出门不到一炷香,他已在团部命令严静之:“天黑控制此人,器材也别漏。”严静之愕然,但军令如山。
深夜围捕,床底搜出微型电台、密写水、一张盐城及周边据点手绘图。老医生再无辩解空间。审讯中,他交代原为苏州药铺伙计,欠赌债,被日军宪兵司令部吸收。春季奉命潜入淮宝,以行医掩护搜集新四军兵力部署。赌徒落入网,终成棋子。
叶飞未急于处决,反而提出反间计划。让老医生继续开门,并用那部电台回报“新四军主力将攻击泾口”。随后,叶飞命地方武装在泾口附近佯动,故意俘几名伪军再放回。假讯息直达日伪旅团部,敌军火速南调。三月中旬,叶飞趁其空隙,率部直插车桥,以七团突击、一团打援,短短两昼夜拔除碉堡五十余座,毙俘日伪千余,为苏中根据地打开南北通道。
战役总结会上,叶飞只淡淡一句:“情报为刃,握不稳就割到自己。”此役之后,苏中局势翻盘,连八路军总部电报称赞:“俘虏日军之多,为华中敌后作战所罕见。”
说回那颗旧弹。1933年冬,福安狮子头客栈暗杀未遂,子弹嵌胸,医生不敢动刀。十年过去,它像一只钝钉,时时提醒叶飞不要忘记隐蔽战线的阴影。他常自嘲:“这玩意儿是老对手送的纪念章。”也正因多年与特务交锋,他才对那幅“错字条幅”敏感异常。
值得一提的还有两桩小事。其一,抓捕夜里,他命侦察兵只带木柄手榴弹,严禁开枪,以免惊扰镇民;其二,老医生被策反后,竟认真学起正经医术,常替百姓拔牙针灸。战士们打趣:“叶司令不仅会打仗,还会替根据地添个郎中。”
1945年抗战胜利,叶飞率部挺进如皋、泰州。胸口那颗弹头依旧,偶遇气压变化便刺疼,却从未妨碍指挥。1955年授衔,上将肩章佩戴仪式中,有人问他何时取弹。他摇头:“先让它陪我,这是一段血账的收据。”
一个小诊所,一幅伪造的字画,让敌人输掉一场战役,也让苏中抗战翻开新篇。隐蔽战线,有时就藏在杯茶、一支笔、一枚错年的落款里;而能把这些细节看成兵刃的人,才配得起胸口那颗弹头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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