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来访者走进咨询室时，往往是迷茫的、无助的，他们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痛苦。
而现在，越来越多的来访者带着满身的“装备”推门而入。
他们熟练地使用着各种心理学术语：“老师，我有原生家庭创伤”、“我的伴侣是回避型依恋”、“我感觉我的内在小孩没有被看见”、“他在对我进行煤气灯操纵”……
互联网时代的心理学普及，确实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启蒙。它让无数隐忍的中国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的感受是重要的，原来我可以不开心。
然而，作为一名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咨询师，在欣慰之余，我内心深处却升起了一股深深的忧虑。
我发现，这些心理学概念，正在从治愈的药方，变成防御的铠甲，甚至成为攻击亲密关系的武器。
我们似乎陷入了一种集体的“心理学致幻”：大家都在谈论成长，但实际上，许多人只是换了一种更高级的方式，在拒绝长大。
当“被看见”成为一种全能自恋的暴政
“被看见”，这大概是近几年最火的心理学金句。
无数文章告诉我们：你的痛苦是因为没有被看见；爱就是深深的看见；你要去寻找那个能看见你的人。
这些话本身没错。在婴儿期，孩子确实需要通过母亲的注视（镜像）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没有这种注视，婴儿的自我就会破碎。
但问题在于，我们早已不是婴儿，却在心理学的鼓励下，理直气壮地保留了婴儿的逻辑。
我曾遇到一位来访者，因为丈夫在回家时没有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而勃然大怒。她对丈夫的控诉非常经典：“他根本看不见我！如果他爱我，他就应该知道我现在需要的是被看见，被倾听，而不是埋怨我怎么回来这么晚！”
在她的逻辑里，“看见”等同于“全知全能的满足”。
这是一种全能自恋的残留。就好比婴儿饿了哭一声，妈妈就必须得马上塞上奶嘴，晚一秒就成“坏妈妈”了，婴儿就会感到毁灭般的愤怒。
现在，这种婴儿式的愤怒被披上了心理学的外衣。当我们大喊“你没有看见我”时，潜台词往往是：“你没有完全按照我期待的方式、在我期待的时间、给到我期待的反馈。你没有把我当作世界的中心。”
这种对他人的要求，不是在寻求连接，而是一种暴政啊。
真正的“看见”是非常稀缺且昂贵的。 即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咨询师，也需要极大的专注和能量才能做到。而我们却要求那个上一天班累得像狗一样的伴侣、或者是也有自己局限性的父母，时刻提供这种高质量的“看见”。
一旦对方做不到，我们就挥舞着“你不懂爱”、“你没有共情能力”的大棒打过去。
这不是在构建关系，这是在推开关系。
我们 用“求看见”把对方异化成了一个必须满足我们的工具人，一旦工具失灵，我们就开始愤怒。这恰恰是最大的自私。
原生家庭：完美的“免责金牌”
除了“被看见”，“原生家庭”又是另一个被过度消费的重灾区。
在很多叙事中，原生家庭成了一切不幸的终极背锅侠。性格不好？因为父母控制欲强。工作不顺？因为从小被打压。谈恋爱失败？因为父母婚姻不幸。
这种归因方式，确实能带来短暂的爽感。它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受害者位置：“我现在的糟糕不是我的错，我是受害者。”
受害者身份是有“红利”的。它意味着我们可以占据道德高地，意味着我们不需要为当下的生活负责。
拉康心理学中有一个核心概念，叫“阉割”。听起来很吓人，但它的核心含义其实是：承认匮乏，接受残缺。
一个真正成熟的人，必须经历“象征性的弑父/弑母”。这并不是说要和父母断绝关系，而是从心理上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父母不是神，他们只是两个充满了缺陷，甚至有些病态的普通人。他们当年给不了你的爱，现在依然给不了，未来也给不了。
这就是“阉割”——承认那个全能的救世主（完美的父母）是不存在的。
但现在的“原生家庭决定论”，恰恰是在拒绝阉割。
当我们几十年如一日地控诉父母皆祸害时，我们潜意识里依然在像个孩子一样打滚：“我不接受！你们必须赔偿我！你们必须变好，我才能变好！”
只要我们还在这场控诉中不想醒来，我们就依然是那个被困在过去的孩子。我们拒绝承认：现在的我已经成年了，我有能力重新养育我自己，而不是等着那个糟糕的父母来拯救我。
许多人学心理学，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找到更专业的词汇来证明“我没法改变”。这就是我所说的——心理学成了拒绝成长的避难所。记得一位心理老师曾戏谑，这就像在跑步机上跑得风驰电掣！
心理学是苦药，不是止痛糖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
因为在这个快节奏、高压力的时代，没人喜欢吃苦，大家都想找糖吃。
真正的心理咨询和自我探索，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 它意味着你要剥开自己的防御，去面对自己内心的丑陋、贪婪、懦弱和阴暗面。它意味着你要承认：“是的，我很惨，但这其中也有我自己的合谋。”
这太苦了。
相比之下，刷短视频、看爽文要舒服得多。那些内容告诉你：“你没错，错的是世界”、“你要爱自己（通常等同于买买买或任性）”、“离开那个让你不舒服的人”。
这就像是精神鸦片。它给你瞬间的抚慰，让你觉得理直气壮，但药效过后，现实的空虚和关系的破碎依然存在，甚至更糟。
因为真实的世界和真实的关系，就是充满了摩擦、误解和失望的。
如果我们的心理阈值被这些“糖水内容”喂得太高，我们会变得越来越脆弱。稍微一点“看不见”，稍微一点“冒犯”，我们就会觉得自己遭受了天大的创伤。
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孤独，越来越倾向于找“搭子”而非建立深度关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 深度关系必然伴随着痛苦，而我们已经失去了耐受痛苦的能力。
我们想要的是一个没有任何杂质的、完全同频的、时刻被看见的“无菌温室”。但这种温室，只存在于子宫里。
必经之路：从喧嚣到静默
当然，我写这篇文章，并不是要否定大家表达需求的权利。
从历史上看，这或许是一个必经的过程。
第一阶段：不敢被看见。 那是我们父辈的时代，集体主义压倒一切，个人的需求被视为羞耻。那是一种压抑的病态。
第二阶段：渴望被看见，甚至咆哮着要被看见。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时代。盖子被掀开了，被压抑了几千年的个体意识喷薄而出。这种反弹必然是激烈的、甚至矫枉过正的。像一个迟来的青春期，充满了自恋和躁动。
这是一个混乱的阶段，但也是充满了生命力的阶段。至少，我们开始说话了。
但我们不能永远停留在青春期。
第三阶段：放弃“必须被看见”的执念。 这才是心理成熟的终点，也是我想邀请大家去往的方向。
什么是放弃被看见？
意思不是变得冷漠，而是建立起了真正的“主体性”。
我的内心不再像一个空空如也的黑洞，急需别人的目光来填满。我有自己的内核。
• 我知道我很好，哪怕你此刻没有看着我。
• 我知道我有需求，如果你能满足我，我感激；如果你满足不了，我接受，甚至我可以自己满足自己。
• 我允许你误解我，因为我知道你也是一个有局限的人，你的误解不代表我的毁灭。
到了这个阶段，我们不再像一个乞丐一样向世界乞讨关注。我们开始能够忍受孤独，甚至享受孤独。
在这个阶段，我们才能建立起真实的连接。因为这时候，我看你，不再是看一面“镜子”，或者是看一个“乳房”，而是真正地看到了你——一个和我一样不完美、但鲜活的人。
这是一条没有捷径的路。
在这个信息泛滥的时代，保持清醒是一种修行。
作为心理咨询师，我当然希望大家多了解心理学。但我希望大家学到的，不是用来攻击伴侣的术语，不是用来推卸责任的借口，而是对自己深刻的觉察，和对他者深切的悲悯。
如果你现在正处于“愤怒地求看见”的阶段，没关系，这是过程。但请不要在那里面待太久。
真正的自由，不是全世界都为你亮起聚光灯。
真正的自由是，哪怕站在阴影里，你也知道自己是谁。
在那一刻，你不需要任何人的看见，因为你已经深深地看见了你自己。
这很难，真的很苦，但这才是成长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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