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人随时在喝薄荷茶:早饭午饭,下午晚饭,动不动就问“要不要薄荷茶”?

一旦要了,大银壶端来,满壶糖、绿茶与薄荷叶,高壶倒茶进小玻璃杯,壶极华丽,杯极朴素,先敬三杯。甜浓鲜烈清爽。

巴黎年轻人也爱喝薄荷茶,统称为大马格里布薄荷茶;我留宿的马拉喀什店主说起来很自豪,“就是摩洛哥的!”还有说法:“第一杯温柔如生命,第二杯浓烈如爱情,第三杯苦涩如死亡”!说这说法源远流长啦!

——我很怀疑,没那么源远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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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人也喝薄荷茶,但不同:你点单时要了薄荷茶,人给你一壶一杯,自斟自饮;壶也许是埃及海军蓝,但大体与英国下午茶差别不大;糖、薄荷,自己酌加。

简单随意。最妙的是:摩洛哥薄荷茶是绿茶,埃及薄荷茶是红茶。

爱喝薄荷茶加糖,似乎不奇怪。马拉喀什朋友说,摩洛哥不让公开喝酒,所以薄荷茶是他们的“零酒精威士忌”。也难怪:不让喝酒,得让人喝点咖啡因和糖吧?但西北非摩洛哥就鲜烈的薄荷绿茶,东北非埃及就温雅的薄荷红茶

我在开罗问起来,人振振有词:红茶才正宗!——土耳其人薄荷茶也是红茶!!——但这也没法解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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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世纪初的某段时间,伦敦茶价,每磅茶值到四英镑——按购买力折算,到19世纪中期,一英镑都相当于21世纪的二百磅以上,折合人民币两千元开外。

诗人罗伯特·索锡讲过个段子,说英国有个乡绅夫人,收到城里朋友寄来的一磅茶叶,不知如何处置,于是:把茶叶煮开,跟黄油和盐一起铺在烤面包片上,请朋友吃;朋友们努力吃完了,赞美说很有趣,只是不太合自己口味,跑了。

1699年到1721年,英国茶叶进口增加了一百倍。然后,英国人就开始大肆喝茶了。到19世纪,英国茶叶价才跌到二先令一磅,老百姓普遍也喝得起了。

众所周知,英国人喝红茶且配糖。这不奇怪:茶从东方运到英国,必须耐久藏;绿茶、豆腐和酒,又出了名的经不起久运,于是那时英国进口的,全是发酵了耐久藏的红茶。当时英国人喝茶加糖,夸张到此地步:英国商界想统计全国一年喝茶多少,但因为走私逃税的茶太多,一时摸不透,脑子一转,计上心来:既然英国人喝茶都加糖,直接统计全国一年耗了多少砂糖嘛!1770年,英国人均消费了20磅糖,绝大多数都是加在茶里头。

如此,欧洲大多数国家喝茶,也都随了英国:红茶加糖呗。

埃及与土耳其都算地中海沿岸,且与苏伊士航路接近;英国自东方运来的红茶,以及红茶加糖的喝法,在这两地生根发芽;这两地也自作主张,再加点薄荷也好:英国冷,冬天红茶加糖是御寒;埃及热,红茶加糖加薄荷图个清爽,也是自然而然。

那摩洛哥呢?

摩洛哥在西北非,英国通常将中国珠茶运到此处,摩洛哥的话事人艾哈迈德・本・穆巴拉克甚为喜欢;后来19世纪克里米亚战争,航路不畅,英国将大量珠茶推往摩洛哥,摩洛哥茶叶进口量翻倍。1880年代,摩洛哥饥荒,喝薄荷茶深入民间:甜,提神,压抑食欲。

咖啡因饮品让人上瘾,咖啡或红茶,大多数人得喝一点。当时摩洛哥与阿尔及利亚关系微妙,咖啡来不了,红茶也来不了,那就绿茶吧!老平民百姓也喝!

至今摩洛哥人喝薄荷茶,都讲究沸水浓糖高冲,也算留存着曾经的痕迹:《红楼梦》里妙玉泡茶淡雅,刘姥姥喝了嫌淡,“熬浓些就好!”

越是深入大众,茶越容易醇浓。

冬天没薄荷时,摩洛哥人甚至会用树蒿来调味:苦?那就加更多的糖。

所以摩洛哥薄荷绿茶这源远流长的“第一杯温柔如生命,第二杯浓烈如爱情,第三杯苦涩如死亡”,确实可能不太久,也就两百来年的历史。

埃及的薄荷红茶是英国红茶的地中海版本,温和点缀;摩洛哥的薄荷绿茶是历史与航路的交相辉映,鲜烈醇浓。

虽然对中国人而言,“茶里加糖与薄荷”听来实在有点古怪,但各地饮食自有其渊源:

虽然也许不太久,但都是自然而然形成。

新年到了,自在地喝杯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