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初春的一个午后,台北松山机场大厅里挤满了迎亲的人群。戴眉曼拖着一只棕色旧皮箱,她四周张望,忽然听到一声迟疑的呼喊:“眉曼?”那是分离近四十年的母亲郑锡英。母女在嘈杂中相拥而泣,旁人或许只看到跨海团圆的温情,却不知这一家人跌宕半个世纪的命运折线,就像海峡上空反复拉紧又松开的缆绳,牵扯至今仍未停歇。

时间拨回到1946年3月17日,戴笠因专机坠毁身亡。三年后,解放大军逼近江南,戴笠的独子戴藏宜携妻儿仓促南逃,途中被散兵抢劫,最终在福建水北落网。1950年春,他因1941年指使特务枪杀中共地下党员华增春一案,被浙江江山县人民政府依法处决。至此,“军统魔王”唯一的儿子走向终点,舆论一度认定戴家血脉就此断绝。

事实上,戴藏宜与郑锡英育有三子二女。幼女夭折,存活的分别是:长子戴以宽、次子戴以宏、三子戴以旭,以及女儿戴眉曼。1953年,毛人凤奉蒋介石之命暗中接应遗属。郑锡英改名“沈凤英”,带戴以宽与戴以旭漂泊奔台。由于冒名顶户的疏漏,8岁的戴以宏被遗落上海,女儿戴眉曼则早被寄养在戴笠旧厨师汤好珠家里。

1956年,特务线人陆秉章身份败露。戴以宏被转送宋庆龄资助的孤儿院,后进入安徽合肥棉纺厂;响应号召,他又去了枞阳县农场普农山分场,成了出了名的苦力好手。工友回忆:“这小伙子胳膊细,却从不肯少挑一担谷。”1976年,他与下放知青成婚,女方返城时两人和平分手,几年后重新组建小家,90年代已是七级修理工,日子虽紧,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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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在大陆的戴眉曼更显艰难。她7岁掌勺,10岁下地,15岁在生产队挣足两千工分。乡邻背后议论:那可是戴笠的孙女。多数人避之不及,只有江西上饶汽车保养厂修理工谢培流敢走近。他初见戴眉曼,笑说一句:“戴笠是戴笠,你是你。”姑娘愣了两秒,然后回笑。1960年,两人结为夫妻,育有两子一女。90年代,家里一辆崭新的“解放”卡车最惹眼:大儿子谢明驾驶火车,二儿子谢平跑运输,女儿谢佳丽在纺织厂做统计,小家虽平凡却红火。

再看台湾。戴以宽到台北师大毕业后被送往美国深造,最终留在西雅图一家电子企业,人到中年成了地地道道的“华裔工程师”;家庭稳定,育有一儿一女。戴以旭则念完东吴大学,先在中华贸易开发公司任职,两年后自立门户,注册了一家投资顾问公司,主营综艺节目联名广告与房地产信托,算得上精明干练。一次酒局中,有人半真半假提议:“回大陆开厂吧,那里机会大。”戴以旭抿口威士忌,说了句:“等天亮些,就回去看看。”话音轻,却并未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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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两岸兄弟并未因距离而疏远。1988年海峡两岸书信通邮后,戴以宽先寄出第一封信。信中写道:“爷走极端,父亦误途,咱们这一辈别再互相责怪。”简短,却点中要害。1990年春节前夕,他隔洋汇来两千美元,请托同事带到安徽,“让二弟给孩子添件棉衣”。钱不算多,情分却够暖。

1991年,台北松山机场那场重聚是家族情感的集中释放。戴眉曼见到在海外读书的侄子、侄女,感叹一句:“你们读洋书,我种庄稼,各有天地。”郑锡英悄声回答:“苦也好,富也好,只要安稳。”这几句平常话把几十年的奔波轻轻收束,旁人听来平淡,知情者却难不动容。

值得一提的是,留下大陆的兄妹对国是态度坦然。戴以宏常向工友提起:“国家让咱们有饭吃,咱就得好好干。”戴眉曼更直爽:“祖父祖父的事,与我何干?谁干错谁担。”这种朴素立场,既非口号,亦非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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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台湾,随着两岸经贸日渐频繁,戴以旭已悄悄考察过厦门、宁波等地的投资环境。晚饭桌上他打趣儿子:“哪天若在杭州开公司,可算回了祖籍。”孩子摇头,嘴上却笑,显然并不排斥。

半个世纪过去,戴家后人境遇南辕北辙,却皆无怨言。有人问戴以宏是否介意外界仍提祖父旧事,他摆手:“罪过不是血缘能洗,也不能遗传。”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恰好折射出那一代人的心态——历史终归过去,但日子在当下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