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想对像我们一样惶恐的家长们说说,透过那只塑料袋,我所看到的世界。

配图 | 《我的影子在奔跑》剧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5年3月的一个早晨,我接到儿子小凯班主任老师的通知,学校要求我和丈夫两人一起到学校,与校长和心理老师面谈。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我和小凯爸爸通完电话,含糊着跟单位请假后打车来到学校,被老师领进了一间安静的会议室。

校长表现得温和、坚定、专业,他说:小凯的年龄,非常关键,如果教育好了就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如果教育不好,可能就会错过黄金时期,更加不可收拾。

他希望我们能请假陪读,实地观察小凯的在校情况。最重要的是,要带小凯找专业机构进行咨询,越快越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自小凯一年级起,我便频繁接到班主任老师的电话和钉钉私信。

我和老公被老师的“突袭”吓成了惊弓之鸟。上班上得好好的,忽然便会收到一份热气腾腾的“前方急报”。

“今天小凯课间又违背校规,溜下楼去操场上玩了。”

“小凯上厕所时,用瓶子装水玩。”

“别人都在做眼保健操,只有小凯全程睁着眼睛。”

“小凯作业没交,本子忘在桌肚里。”

“小凯和几个男生在走廊打闹并下了楼梯。”(注:校规规定本年级学生只能在本年级楼层活动,无必要不得上下楼层。)

每次接到这样的“急电”,我的心情都无异于将在外收到朝廷的八百里加急,告诉你大本营弹尽粮绝,四面楚歌。而我们的心情却只能是 “为之奈何?!”路远迢迢,如何去救啊!与此同时工作也噼里啪啦接踵而至,就像一场暴雨,几秒钟就够把你的心情浇透。

可我只能咬牙继续工作,装作若无其事地发邮件、交表格、与同事social,只有自己知道忙完后焦虑得午饭都吃不下,每一桩小“诉状”背后都埋伏着漫长的善后:诚恳道歉,安抚老师情绪,表明解决问题的态度,克制情绪准备策略想好回家后如何从孩子口中还原真相,弄清原因,再向老师解释。大量的时间,糟糕的情绪,还有一大堆作业追在孩子屁股后面紧咬着不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面谈那天是个周一,阳光明媚,学校会议室多窗,两位校长、班主任和心理老师鱼贯而入坐在我们对面,班主任客气地给我们拿了矿泉水,阳光从她们身后的连排窗射入,气氛并不太紧张,甚至在一场长途奔波的终点,还有一点柔和和慵懒。

小凯的班上有好几个顽皮的男孩,我们并不是第一对被约谈的家长,后来知道,也不是最后一对。老师按调皮的顺序逐一喊话家长,这样想来,甚至有点公平。

流程是,班主任先讲述发生在小凯身上违纪的事实,有文字和视频的佐证,其中很多我们已经听过了。然后由心理老师补充。

心理老师是个年轻女孩,被委派暗中观察小凯,她用一种不失新鲜和好奇的口吻讲述她的观察。

除了讲到小凯的一些“不合时宜”的表达:如进老师办公室为了引起老师的注意大声说话,拽着门槛做出夸张动作。还谈到了他可能有些社交方面的烦恼。又说,小凯其实没有注意力缺陷,也很聪明,对自己感兴趣的内容或爱读的书能安静地看很久,并且有很强的分享的欲望。小凯没有意识到心理老师是派来专门观察他的,反而与老师讲了不少悄悄话。

最后是校长的总结发言,重申纪律方面安全的考虑,比如小凯乱跑到操场上去玩,可能会引起一些安全隐患,班主任找不到人,要耽误时间寻找他,班上有那么多小朋友,也非常影响班级管理。

学校的顾虑,老师的难处,我们其实非常理解,也三令五申地跟他强调纪律、纪律、纪律。每天都像背口号似的,上学前必走一遍流程,“说一遍吧,什么不能做。”

“不能下楼去玩。”“不跟顽皮的男同学打闹。”“上课认真听讲。”“记得把作业带回家。”每次,小凯都信誓旦旦地答应。

每天回家,我们也都会问:“做到了吗?”小凯说:“做到了!”“真的做到了吗?”因为老师的“急电”已经板上钉钉地躺在我们的钉钉邮箱。

“为什么要撒谎?”“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腿呢?”我们其实束手无策。

校方口中,没有吐出“ADHD”这个词,但校方的意图,我们心知肚明。

在此之前,我们已听说小凯班上有男孩被请家长,被要求陪读,那个孩子家斥资为他请了“影子老师”长期伴读。我们一边提醒小凯要引以为戒,一边尚且乐观地认为这些事不会落到小凯头上。因为那个男孩有较多的攻击性,也曾导致同学受伤,而小凯的违纪自始至终不带有攻击性。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艰难地为小凯发声。我承认了小凯违纪的事实,承认小凯对学习的注意力不足,自控能力差,规则意识淡薄,承认一切孩子的问题都是家长的问题。我说:“我们一定会找出我们的教育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一定会做出改变。”可是,老师们真的觉得小凯有器质性问题吗?

校长和老师们沉默了。最后的结论是,专业的事还是交由专家去判断。要尽快。

我知道,逃是逃不过去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朗读课文的声浪中,我们提前接到了小凯。

班主任已经告知了小凯面谈的事,小凯有点不安,但很快就表现出提前回家的雀跃,在我们眼里,显得格外“没心没肺。”

既然必须就诊,我决定不浪费下午半天的时间,立即在精神卫生中心的官网预约。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儿童心理咨询简直太热门了!预约满满当当排到了一个月之后,只有一位大夫剩最后一个号,我以抢演唱会的心态赶紧绑定小凯的信息,刷屏抢位,忙出了一头汗后,眼看着最后一个号消失了。

如果可以选的话,我并不想带小凯去医院确诊。早在小凯出生前,我就考出了二级心理咨询师证书,经历过两年的心理学学习。后来,我还出于兴趣还花钱学了几个感兴趣的流派。虽然没有专门研究过儿童心理学,但所谓“无条件的爱”“安全感和信任”“建立规则意识”“儿童成长的关键期”等等,我并非无知。

我尤记得讲到ADHD时我的老师告诫我们的,记住:一切孩子的问题都是家长的问题。切忌给孩子贴标签。老师淡然地说,哪有那么多ADHD,而且,确诊了又怎样,能改善这个孩子的处境吗?往往只会给他一种单一归因,都是因为我有病,我和别人不一样(当然严重到需要服药的情况除外)。

当时课上,我听得频频点头,只是那时我还不曾孕育生命,只有事情落到头上,实际面对一个孩子,我才发现点头和坚持,是那样的困难。

我一边和老公抱怨现在的孩子都怎么了,一边上小某书看其他推荐的医院,正规、有名的医院无不是预约爆满!最后,我刷到了浦东一家很偏远的医院,打电话去问,对方很爽气地问了小凯的情况后说:直接来,有号!

怕医院关门,我们打车回家取了孩子的病历本后,便一路飞驰直奔浦东。

出租车上,我俩怕给小凯留下心理阴影,除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孩子闲聊,互相间默默地通过发微信讨论。

老公说:这医院恐怕不靠谱。

我说:“无论医院靠不靠谱,学校需要一个答案,靠谱的医院至少要等一个月可能还得托关系。我们得先拿出一个答案,也拿出一个态度来给学校。”

老公打出了一行字:“你觉得他有问题吗?”

我回复:“我不觉得。”

在我心里头是有一丝内疚的,在小凯一年级时,我听到学校的校规,内心是不以为然的,尤其是课间除了小便和接水不许出教室,中午必须在教室做作业,不许去操场玩。Playground,没有play,没有孩子,只有空荡荡的ground,那还能叫操场吗?

固然我从未教小凯违反校规,但我给他讲过我们小时候一下课就掐着表出去跳橡皮筋、爬木架、踢毽子,然后掐着表回教室上课;讲过午休的时间,大部分孩子都在操场上玩,或攀爬,或游戏,或打球,或散步聊天,只有篮球砸破了校长室的窗玻璃才会挨骂。

但我脱离了小凯今天所要适应的生存规则,直到警报响起才认真跟他强调规训,带来了诸多痛苦和不适。我不知我在心理学上错没错,但在现实中,一定错了。

车里,小凯还在哼小曲,靠到我身上问,“现在到哪儿去?”

我说:“去一个心理学医院,会做一些测试量表。妈妈学心理学的时候就学过,像抑郁自评量表啊,焦虑自评量表啊,都很常见的,是国际通用的,其他的就不知道还有什么,总之,去看看。”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小凯脸上,我看到的是懵懂和天真,有一点最近挨骂过多的倒霉,一个念头忽然回到我心上:今天,是他9岁的生日。原本,我们要在小凯放学后一起去吃烤鸭。

在这样一个美丽的,也本应该是美丽的日子,我久违地有点想哭,想抱抱他毛茸茸的脑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医院有一个珠光宝气的名字,却坐落在一片如废墟般旧厂房的院子里。

我们先是误入了一家不知是中医还是西医的药房,然后被药房工作人员指着,找到了“厂房”深处的医院。

挂号,上二楼,就诊。

医生是一位上年纪的女性,眼镜垂到鼻梁,有点像韩剧中的婆婆,或80年代的班主任,一开口更是加深了这种印象。我的朋友中有非常温暖有力量的咨询师,我见识过个性风格迥异的咨询师人格,而这位大夫,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啄木鸟,按部就班地寻找“哪里有虫,哪里有错,哪里有问题”。

她提问小凯有无某某症状时,就像在抽屉下藏了本专业书,从ADHD的典型症状一一问起,准备对号入座,比如攻击性的部分,抽动的部分。但这些,小凯都没有。

医生大笔一挥,去检查吧,检查包括一大堆量表和脑电波。

老公问:“都做吗?”

我想了想说:“做吧。”

一付费,400多,全部自费,够吃两顿烤鸭。

我和小凯坐在医院狭窄的走廊上,肩并肩,走廊外头是工地上常见的塑钢搭建的临时房。量表是扫二维码在手机上做,有六七份,除了抑郁、焦虑,还有人格、睡眠障碍,儿童行为等等。有些题小凯看不懂,需要我翻译。读那些题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一起笑出声来。

“这是什么意思?”小凯问。

“啊,幻觉或幻听,或觉得有人要害你。有吗?”

“没有。”

肯定没有。这是测精神分裂倾向的题目。

“有没有觉得白天是一天中心情最低落的时候?”

“没有。”他只是一个最近不快乐的小孩。

这是测抑郁的,有一条标准叫“昼重夜轻”。我解释给小凯。

脑波测试,在一个小房间,需要小凯独自进去,刚开始他有些紧张,就像第一次独立做b超。出来后说,没有什么感觉。

我们坐在走廊等报告,我给他读《哈利波特》。半小时后,我们才拿着报告回到诊室,啄木医生刷刷翻着脑波报告和量表说,还是要以脑波报告为准,量表只能作为参考。我心想,这不对,脑波报告很可能靠不住,而量表的信效度虽然有限但毕竟是国际通用的。

终于来到了诊断:“孩子有一点多动的症状,可以配合药物治疗。”

这句话我听懂了,有一点多动的症状,或有一点多动的行为表现,并不等于确诊ADHD。就像每个人都可能有抑郁情绪,而并不能确诊抑郁症。我松了口气,心中暗暗感谢这个珠光宝气的医院,感谢啄木鸟医生还是守住了基本的底线。

“一定要吃药吗,不吃药会怎么样?”老公在旁小心询问。

“不吃也可以,再观察观察。”医生说,随即话锋一转,“也可以试试我们这边的脑波疗法,很先进,没什么副作用。”

我心中暗笑,让小凯接受脑波治疗之前我应该先去烧掉我的二级心理咨询师证,我还没有走投无路丧心病狂到投靠伪科学。一份价值四百的答卷给学校,已经够了,我不会再多花一分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厚厚的量表和脑波报告扫描件换来了老师的一句“收到”,这是我们和小凯的一张缓刑判决书。

前途依然充满迷雾,如果小凯的情况不改善,我们中必须有一人迫于压力请假陪读,谁能够请得出那么多假?工作怎么办?钱怎么办?

如果请影子老师,我上网去查价格,发现一位影子老师的月薪几乎等同我们一个人的月薪,无论怎么选,都是家庭收入减半,焦虑几乎把我们拖垮。

理智上,我相信小凯“没问题”,但出于一种奇妙的心理,又似乎始终无法“确信”。

我开始频频上网搜索,在一大堆引流科普帖和卖药软文中,打捞A娃家长分享的一手资料,有时候是在评论区。结果发现,大量的像我们一样的家长,上网对号入座或排除嫌疑,一遍遍地寻找着确信或安慰。

如何破局,我们的答案是:搬家。

之前我们和小凯外婆同住,外婆除了事无巨细地关心小凯的一日三餐,饮食冷暖,更关注他的学习,小凯很小就识字了,归功于外婆从小在街头路上一点一点教。外婆也有很多新颖的教育理念,如:鼓励式教育。

但在孩子的教育中,有三个人需要来回沟通,本就是一件令人疲惫的事情。

对孩子来说,做错一件事会同时引爆两三种不同声音轮番轰炸,实在太过嘈杂。作为家长,每个人不可避免地都有控制欲,但三个控制欲,无论如何都太多了。

孩子没有一点点独处的时间,没有一点点自由安排的可能。

另外让我难受的是,每次我们带孩子出去郊游或旅行,外婆都提醒务必寓教于乐,总之就是:一定要学到点东西。

有一次,我们给外婆发了几张小凯朔溪打水枪的照片,引发了一场家庭大战,外婆怒斥“这么大的孩子不该干这种没营养的事情!”事后,我们再也不敢发回“纯玩”的照片,也不敢告诉外婆今天是带小凯出去“纯玩”了。

原本在生活中,我是个很有松弛感的人,年轻时人送外号“淡定姐”,但被小凯外婆打满弹幕,随时丢来差评和指正的生活中,我变得紧张、焦虑、易怒,必须依赖药物才睡得着觉。

离开外婆是另一场艰难的战役,老人的受挫、不舍,和注定伴随而来的孤独。但难得的是,我原以为需要做出的很多拉扯并没有发生,我只是罗列了小凯的情况,告知一旦请假陪读生活将无法继续,老人就点了头。对小凯无条件的爱让她放下了自己。

我们在第二天就直接搬进了一家商务酒店,这能让我们和外婆隔离开来,也方便我们在离小凯学校更近的位置看房找房。

白天工作,晚上我在酒店辅导小凯作业,老公出门找中介,初筛出靠谱的房子,挤时间带我和小凯去看,与此同时,老师的钉钉轰炸仍然保持着日均一次的频率。

高强度的劳碌下,我病倒了,发烧39度后,我终于向单位请了一天假准备在酒店补觉恢复体力。

而恰恰在这天,从一大早我就收到老师的信息,每一两小时一条,全天播报小凯的情况。

“不经允许把美工刀带到了学校。”

“不经老师同意动了讲台上的红笔。”

“回头和同学说话。”

“不完成作业在发呆。”

我无法入睡,望着酒店的天花板头痛欲裂,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烧还没退,我就又坐上电瓶车去看房。

那段在我看来无比狼狈的日子,只有小凯充满了兴奋。

中介给我们看到房子,我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在心里摇头叹息否定。可无论是怎样装修老旧、门窗霉烂裂缝、灰尘满地,对小凯来说都是全新的探险地,每一次推开单元门,他都欢呼着跑在我们和中介队伍的最前面,三步并两步,把“跑六楼”看成一场激动的竞赛。

我总是问小凯:“住在这里好不好?”

小凯每次都激动地回答:“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们终于找到房子安顿下来。

房东的家具十分劣质,廉价的挂画,短路劣质冒烟的灯具,单薄松动的茶几和椅子,充完电拔下插头,居然把整个插座都从墙上拽下来,可这已是我们能找到最好的房子,租房亦是不小的开销。

关于搬家,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为了节约钱,婆婆给了我们一个旧床垫。从她家到新房路不算远,不值得叫一趟货车,我和老公就把床垫用布包起,扎上绳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马路上,一拖一拽,蚂蚁搬家似的把那个床垫搬回家。

结果晚上睡上去才发现,床垫早已老旧不堪,垫面坚硬无比,里面的弹簧突出,每一根都不屈不挠地硌着骨头,简直是个刑具,根本不值得费那么大劲把它搬过来。

还没来得及容我们在新房喘口气,老师再次发来信息,说学校出面在精神卫生中心给小凯预约了专家号,让小凯请假半天去就诊。我们心里虽不情愿,也不得不再次向单位请假。

预约时间是下午一点,我们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走进就诊大楼一楼,大理石走廊宽阔却幽暗,有限的座椅早已被排队的孩子和家长坐满,更多的人站着,患者有小朋友,也有青春期的大孩子,陪伴者有父母,有老人,不少是全家出动。医生的名字迟迟未出现在房间门口的显示屏,只偶尔开门让新的患者进去。老公说他负责排队,让我带着小凯坐在门外的草坪上看书。

草坪只有小小一块,栽着云杉,天空碧蓝,我们读了一会儿书,便有一个女人打着一把伞走来,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开始哭,现在想起来那应该不叫哭,是人类在生活完全倾覆后才会发出的哀号,尖利、无序,让人心生悲凉。有个男人过来站在她身边,不太像安抚,似乎就是等着,等她什么时候结束。不知是儿子,还是丈夫。

我们等了足足两个小时后,老公出来说,问了总台,原来那位专家今天有事取消了门诊。

我去楼里上了个厕所,出来时从台阶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下来,发出了非常实心的闷响,把经过的路人都吓了一跳。楼门口仅有三级台阶,虽然其中一级有个很小的缺口,但我并不觉得那是我摔跤的原因。

小凯急得叫起来,缩手缩脚地想拉我要看我的伤,我慢慢爬起来,发现磨破了膝盖和手心,胳膊肘吃力最多,渗了不少血,但没有骨折。

下午三点,精卫中心门口,阳光仍明媚。我们三个人,难得聚在一起,放下工作、放下功课,沐浴着工作日下午三点的阳光。我的胳膊肘火辣辣,但这一天还没有被毁掉。

我对老公说,剩下的时间我们去买个新床垫,今天回去,一定要把那个旧的扔掉。

于是,我们先去药店买了瓶碘伏处理我的伤口,接着去了宜家,买了新床垫,也买了宜家的冰激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转变是何时来到的呢?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到来时我们一定不知道。

也许是决定搬离的那个瞬间;也许是外婆点头的那一刻;也许是看房子时小凯的快乐冲淡了灰色的感觉,提醒我们生活仍值得过;也许是那次莫名其妙的摔跤,那张好不容易搬进屋又好不容易才扔掉的床垫(没想到大垃圾这么难扔,小区只有一处可以扔)。

也许早到在面对学校时,我想着“要为小凯争取一下,他并不是那样的孩子。”

两周后,老师再次发来信息,说学校给小凯重新预约了专家,相信这次能顺利就诊。

我和老公商量了一下,决定坚持,我们不再去了。

我给老师打了电话,告诉老师这段时间我们家庭做出的巨大改变,说了这阵子频繁请假的难处,希望老师能给小凯多一点时间,老师承认已在小凯身上看到了变化。

到了学期末,小凯“离谱”的违纪一件件消失,钉钉的铃声不再响起。

一个很明显的变化是,老师对小凯改变了态度,之前只要他不影响纪律,不影响他人,干啥都行。后来她开始提醒小凯专心学习,关心和反馈他的成绩。而我们的焦虑也变成了如何改善孩子的拖拉磨蹭。

现在想想,比起差一点要“陪读”焦虑,比起天天想着是否给孩子“确诊”的惶然,这已经是上到全新的台阶了。只是家长嘛,永远是不满足的。

这当中我们有幸遇到了支持。一位经历过和老人分居的朋友,给我讲了她家娃的成长和改变,坚定了我们的决心。还有过去给小凯补过课的老师,率直地表达:“我教过那么多孩子,你们相信我,小凯一点问题也没有。”

这位老师的话后来也让我们受益匪浅。她说,孩子需要一个平静的、能够容纳他自己的空间。比如做作业时,那不应该是一扇随时都可能被打开,有人冲进来的门。孩子需经常和他自己待一会儿。

现在有时我还会上网搜一下ADHD的信息,我反而接受了小凯可能带有一些A娃的特质,当然也可能是纯粹的顽皮,不管有没有,对A娃好的,咱也试试。

网上有很多注意力训练的小游戏,但最自然的还是运动,运动总没错!暑假期间,我带小凯试听了羽毛球课,他很喜欢,立即就报了课。教练风趣幽默,打球的时光很快乐,体验进步和“打败爸妈”让小凯更有冲劲儿。

十一假期,我们没有离开上海,没有花钱去外地旅游,而带着小凯往郊区跑,去公园,去野地,就是纯玩。我们还抽出其中一天让爸爸带着小凯体验送了一天的外卖,两人赚了一百多块钱。

小凯热衷于机械,酷爱飞机,我原先就给他买过不少飞行书,如今他说想自己设计跑道,我就在网上下单了最大的A0纸(A0尺寸的纸张),铺在地上让他画。收到这一卷大白纸时,小凯的眼睛都亮了,我忽然明白这十几块钱的白纸也许比多么昂贵的礼物都有价值。

他最爱去机场附近的一座桥上看飞机起降,只要作业做完,我们就带上单反相机带他去看,这样“无聊的、不花一分钱”的小活动,让他乐此不疲。那座桥上也时常聚集着同龄的小航天迷们,陌生的朋友很快聊到一起,谈机型、谈风向,谈跑道进近灯,谈各自的见闻。

在新家的一角,我给他随便指了块地方作为“阅读角”,只要干完既定任务,他就蜷在沙发上阅读。休息日的一大早,他不吃早饭就读得津津有味,上学日的晚上,做完作业,他更是读得忘记了时间。

享受到“自由”的小凯,开始主动在校内完成作业。虽仍有拖拉,但对比之前的表现天差地别。而我们也会“说到做到”,在周一的晚上带着抓紧写完作业的他去附近球场打一场球,或在作业很多的周末去公园野营,在树荫下支起桌子让他写完作业后去玩。

不光是小凯,连我们也再一次感受到了生活的欢乐和灵动,每次动脑筋在有限的时间里创造和寻找乐趣,成了我们三个人的大冒险。

关于“确诊”的担忧一下子飘得很远。

有时候我会想,在这个故事中,我们、小凯、老师、校长、医生,谁是对的呢?也许让小凯去“确诊”是非常荒唐的决定,可也许正像校长所说的关键期,而小凯只是安然度过了。无人知道答案。

就像台风天的一只塑料袋,它随时可能飘来蒙住你的脸。飘走后,留下了一段失控窒息的记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我,想对曾经像我们一样惶恐着的家长们说说,透过那只塑料袋,我所看到的世界。

回想小凯的九岁生日,那感觉不像是大半年前,像在无人获知的黑夜踏过刀山,蹚过火海,但仔细回味,又像是录像带加速,一晃而过,音声都变了形。那天在我们内心留下的一地坑洼,像绿化带的草皮一样迅速卷起,早有下一季的东西在等着要种,为人父母的世界大概都如此。也许在小凯的记忆里,故事会有着另一种书写,我无从求证。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赵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浅浅

生活才是编剧大师,我只是听写了它的脚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本文头图选自电影《我的影子在奔跑》,图片与文章内容无关,特此声明。

  •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如需转载请在后台回复【转载】。

  • 投稿给网易人间工作室,可致信:thelivings@vip.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不少于千字100元的稿酬或不设上限的分成收益。

  • 投稿人间栏目(非虚构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 投稿戏局栏目(虚构文章)除文章正文外,需提供作品大纲及人物小传,便于编辑更快明白你想表达的内容。

  • 其他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