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2月8日,北满的夜风卷着雪沫子刮向大黄沟,359旅5团的飞行分队正顶着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在松树林里蹚着齐膝深的积雪。经验老到的李连长盯着地面,忽疏忽密的脚印像断线的珠子,正告诉他一个事实——目标又换了方向。

队伍刚翻过一道山梁,前哨兵报告前边五十米有炊烟。李连长压低声音:“端掉前哨,争取活的。”没再多说。所有人清楚,指挥部限定一个月拿下李华堂,眼下只剩七天,这笔账可拖不起。

五分钟前,那股炊烟已经散开成灰雾;五分钟后,战斗在雪坡上爆开。李华堂的亲信不到四十人,却全是老匪,且熟悉地形。双方撕扯一阵后,李华堂甩下部下,像只黄鼠狼般滑进一条侧沟。李连长咬牙跟上,嘴里挤出一句:“跑得再快也别想飞。”

追击拉长到十余里,雪窝里崴脚的响声噗噗作响。前锋四班班长扑近六十米时,李华堂突然依托一个土包还击,子弹嗖嗖打得雪粉飞舞。屡攻不下,李连长忍不住喊:“抓活的!”声音切破冷空气,刺耳,却管用——四班班长改变角度,从侧坡匍匐过去,两颗手榴弹在手里攥得紧,却迟迟没有拉弦。

一分钟后,土包后的枪声哑了。李华堂,被三双冻得通红的手揪了出来。他五十九岁,满脸络腮胡积着白霜,一双眼却亮得吓人。有人认出他右耳那撮黑毛,身份不言自明。群众闻讯纷纷围来,锣鼓声响在林子里,回音像厚重的鼓膜,把夜空都震得发颤。

押解途中,他缩在车板上,一言不发。短短十里路,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到刁翎镇还差两里时,他突然侧倒,呼吸止住。押送的战士查看,心跳早已没了。一个几天前还自称“合江省第一集团军上将司令”的人,竟连刑架都未看见便死于惊惧。

故事到这一步似乎收了尾,但线头伸向四年前。1942年2月12日,梧桐河金矿附近的吕家菜园子,同样雪深人静。赵尚志带着小分队赶路,前探刘德山提议进屋避寒,借口“解手”后抬枪猛击——子弹洞穿赵尚志腹部。赵尚志还击,两枪结束了刘德山的性命。可张锡蔚已引来日军,枪火压来,赵尚志昏迷被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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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伪鹤立县警察署将一具重伤未愈的身体抬进审讯室,叫来投敌的李华堂辨认。那人扫了一眼说:“左眼有伤,但能见光。”日军顺势揭开绑带,三处月牙形弹痕暴露,身份坐实。八小时后,赵尚志因失血殉国,仅三十四岁。尸体被斩首留检,李华堂吓得躲在角落抹眼泪,却仍乖乖签字作证。

抗联旧人变为日伪鹰犬,最直接的诱饵是鸦片与金钱。李华堂早年受命赵尚志,任东北抗联第九军军长;1939年起染上烟土,被日军钳住命脉,旋即叛变。此后他协助敌人围剿抗联,在北满一带设据点、抓乡亲、烧村庄,血债累累。1945年日本投降,他转身攀附国民党,以“剿共名义”纠集土匪万人,实则掠夺民生,杀戮乡民逾万。林海雪原的猎枪声不绝于耳,正是巴彦、阿城、延寿一带受害者的怒吼。

359旅接到通缉令那天,师首长只交代一句:“时间紧,少废话,活捉。”所以飞行分队才舍大路走山道,才在每条冰沟里趴着听回声。一路上,当地百姓递热水、报线索,最关键的一处来自喜鹊窝的关老大爷。“前边打得凶,你们当心。”老大爷压低嗓子。“大黄沟有两层地道,日本鬼子修的,李华堂常钻进去。”李连长回敬了句:“老大爷放心,半月内给您一个交代。”两人寥寥数语,却让追击方向彻底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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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沟的混凝土碉堡如今只剩残墙,但二层地道仍暗如兽腹。飞行分队连夜摸排三条支洞,发现新灶台、半截高粱秆、还带余温的柴灰,证明李华堂刚离开不久。次日,他们在雪地里追出一圈又一圈,终于在那处土包下收网。等缴下李华堂随身的伯莱塔手枪,枪膛尚热,足见他最后一梭子子弹刚打完。

屈指算来,自1942年2月赵尚志牺牲,到1946年12月李华堂毙命,不过四年零十个月。一个是北满抗日的旗手,一个是落草为寇的叛徒;前者恨不得“死在千军万马中”,后者连刑场都不敢踏进半步。历史并不写诗,却常常用最朴素的方式收束因果——雪还在下,山林依旧静默,然而枪声与脚印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