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正月初八清晨,川渝线上那趟慢悠悠的442次列车刚驶出广安,车厢里还带着年味的油香味。突然,一阵急促的呼救声划破窗外雾气——乘警呼喊着“有人持刀抢劫”,声音直钻人的骨头缝。
当时坐在十号车厢角落的卢加胜刚结束探亲,身上的军装还带着旅途灰尘。听见动静,他本能地站起来,拧开背包扣子,把唯一能当武器的保温杯攥在手里,然后跟着乘警冲了过去。七十多个歹徒堵在通道里,手里的砍刀反着冷光,逼着乘客交钱交手机,还对几位年轻女乘客又推又搡。那阵子铁路治安问题不时见诸报纸,但真撞上这阵仗,多数人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怵。
“都别动!”卢加胜声音不大,却像闷雷滚过车厢。歹徒先是愣了下,随即爆出一阵嘲笑,其中一人挥刀劈来,被他侧身让开,保温杯狠狠砸在那人手腕上。混战就这么开始。二十三名乘警加上一名维修兵,对阵七十余名亡命之徒,力量差得悬殊得很。可乘客就在背后,一旦退一步,后果不堪设想。搏斗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车厢地板满是跌碎的玻璃、被砍断的行李带,还有血迹。等最后一名歹徒被铐上,乘警们清点缴获的凶器,足足两百多件。卢加胜倒在行李架旁,头部、腿部多处创口渗着血,右手被咬得皮肉翻卷,车窗外的曙光才刚刚亮起。
列车抵达成都东站时,铁路公安给这位“无名兵哥”写了简单记录,随后让急救车把他送进医院。出院结账单上七千九百六十四元,卢加胜咬咬牙掏出探亲款外加两个月津贴,没让部队分担一分。伤口刚拆线,他就钻进训练场,把自己关了四个月,练体能、练格斗,好像身上从没那几处刀口。有人问:“兄弟,头上的疤哪来的?”他笑笑:“夜训摔的,倒霉呗。”
2002年、2004年,师里两次给他报送提干,政工股翻了档案却发现事迹空白。他不吭声,把名额推给别的战友。铁路公安和媒体公开征集当年列车勇士,照片悬了又撤,线索总在“某名年轻军人”上断掉。一晃六年,无名依旧无名。
2007年5月的一个周二,某集团军师政委带工作组下到汽车连。那天气温三十度出头,士兵们训练完集合,汗珠顺着迷彩滚。政委走到队尾,瞥见一名三级军士长低头擦枪,短发下额角有一道醒目的五厘米疤痕,颜色发白。政委心里咯噔一下:训练伤?事故?连队不报?他叫住那名军士长:“怎么弄的?”
卢加胜抬起头,憨憨笑了一下,没说话。政委面色沉了几分,联想到近来严查安全隐患,担心出现瞒报,直接把人带进连部。茶杯一放,政委开门见山:“是不是和人打架?还是训练违纪?别隐瞒,组织能帮你。”卢加胜有些局促,额头汗珠往下淌,犹豫半晌才低声开口,把那趟列车上的事从头到尾说出。
“您别给我记功,真没必要。”他说完抬头,“那天如果不冲上去,良心过不去。”
政委沉默,忽然起身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声音微哑:“同志,你让我们足足找了六年!”那一握,像把多年的疑团全捂热了。随后,师里立案核查,铁路公安提供原始记录,乘警长寄来感谢信,车上多名乘客写了情况纪要。所有细节层层对上——卢加胜就是当年那个挡刀的兵。
材料报到军区,追加荣誉流程走得并不算快,可没有一个环节出现争议。战场之外的血与火,同样是军人职责。最终,他获评一级伤残、自卫反击英雄三级奖章,并记一等功一次。证书发下来时,卢加胜不愿出席宣读仪式,还想把奖金捐出去。政委轻轻拍他肩膀:“组织给的,你得收下,这是部队的规矩。”
关于卢加胜,连里还流传两段小插曲。新兵下队,他时常自掏腰包给家境困难的战士寄路费,没挂过名。汶川地震那年,他又交了四千元特殊党费,不到他一年津贴的三分之一。有人打趣:“家里不宽裕,怎么还净往外掏?”他摆摆手,“人在部队,能吃饱穿暖,就够了。”
而在最柔软的亲情面前,他却掉过两次眼泪。第一次是1995年入伍第六天,奶奶病逝,他跪在营门口的柏油路上,面向西南连磕三个头。第二次是2005年演习期间母亲手术,他给连长打报告未批,只能趁夜里对着家乡方向低低作揖。那两件事,说起来云淡风轻,可每回新训班讲传统,听的人总会心口发酸。
2010年,他转隶到另一支保障旅,职务依旧是装备维修。外观粗犷的火炮、坦克在他手里被拆得细如钟表零件,手指触过的螺栓没有一颗松动。旅里来了新装备,他第一个钻进车体测试;试验场温差大,旧伤和钢板时常隐隐作痛,他说“算老朋友来串门”,转头就抱上扳手继续调试。
如果一定要给这名老兵贴个标签,与其说“见义勇为”,不如说“本分”。列车危急,他做了分内事;荣誉落身,他说“规矩如此”。在无声处的坚守,才最接近军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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