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月的一个清晨,县城汽车站挤满了身披黄棉袄的青年,墙上那行“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大字在雾气里格外醒目。十七岁的余新民站在人群中央,心里憋着一股劲:今年征兵,一定得混进正式名单。他的爷爷是生产队公认的“贫下中农代表”,两个叔叔早已穿上军装,这在当地算硬邦邦的政治资本。可当时指标有限,光有资本还不够,得凭真本事往里挤。
余新民因家里稻谷刚收,被耽搁了预检。幸亏爷爷在体检站帮着打招呼,他直接跳过预检排到了初检。接兵排长操着浓重的山西口音,绕着他转了两圈,只留下轻描淡写的两字——还行。就是这句“还行”,让余新民那晚激动得睡不着觉。
正式体检安排在公社大礼堂。父亲因“支医”下放在大队医疗室,正巧参与检耳鼻喉。身高一米六五、体重四十六公斤的余新民各项指标都踩在合格线。唯独耳鼻喉那关卡得紧,主检医生问他最近流清鼻涕还是稠鼻涕,他一时语塞。医生追问:“说呀,到底哪一种?”他只得把一个月前发烧流鼻血、缠头巾止血的事全盘托出。对方笑道,“这不就妥了吗?”那一刻,悬着的心才放下。
验血后还剩胸透,县医院在九公里外。六个待检青年商量坐公交,一个人票价一角五分。余新民摸摸口袋里的那张一元纸币,干脆给所有人买了票,车上众人起哄:“小余阔气!”他憋着笑,心里却盘算剩下的一角钱怎么应付接下来几天的茶水。
胸透没出岔子,可好消息只持续到晚饭前。上级给大队的正式名额只有五个,余新民被列入“预备对象”。夜深,他翻来覆去,越想越不服气。凌晨天微亮,他直奔民兵营长家,没敲门就闯进去:“论出身、论身体、论文化,我差哪一点?”营长喝了口凉水,轻声劝他:“放心,到政审时你肯定能压过别人。”一句话没解火,他又跑去找武装干事,接着又堵上接兵排长,态度始终只有一个——能政审就能过。
政审阶段,果真有人被查出历史问题,空出的名额自然落到了政治条件过硬的余新民头上。县人民武装部将鲜红的《入伍通知书》递到他手里时,这个少年愣了足足半分钟,才敢伸手去接。“北京部队”四个字晃得他眼花,全村乡亲都说他“时来运转”。
临走前,他回到高中告别师生。午饭还是熟悉的三公分长豆面条,配一罐早被同学抢得几近见底的辣椒酱。吃完,他去找负责伙食的王老师开团组织介绍信,没想到被一句“欠两块钱伙食费”挡了回去。两块钱,在1970年的乡下不是小数目,王老师每月工资三十多元,要真签了字而学生不还,只有自己贴钱。余新民急得直冒汗,低声请求:“老师,先开信,钱我保证补上。”老师皱眉摇头,分毫不让。
政治手续不等人,情急之下,他转身跑去同桌刘文昌家。刘家靠做草鞋糊口,也不宽裕,可听说当兵的事,刘母直接从箱底翻出两张崭新的一元票递给儿子:“给小余送去,不能耽误上前线的大事。”刘文昌追到学校,将钱塞进余新民手里,只留下一句“快去办手续”便掉头跑了。寥寥十一字,是整篇故事里唯一的对话,却寒中送暖。
钱一到位,介绍信顺利盖章。拿到信的那一刻,余新民暗暗发誓:这两块钱不光得还,还要连本带利谢人情。他终于背起行囊,在二月初踏上北去的火车。列车启动时,爷爷在站台挥手,声音压过蒸汽:“孩子,一文钱也别糟蹋!”这些话后来伴随他整个军旅生涯。
多年以后,余新民转业回县城。某天赶集碰见王老师,他主动上前打招呼,顺便把当年欠条复印件递过去,笑说“早已翻篇”。王老师欣慰地点头,这才知道那两元钱早在1971年春节前就寄回学校,连带一封不足百字的感谢信。
欠债险些误军旅的插曲,成了余新民后来教育儿女的典型案例:指标、政审、体检,关关难闯,可最要命的常常是最末梢的小事。试想一下,若那天他拿不出两块钱,团组织介绍信开不成,《入伍通知书》就得作废,村里“军属”光环也将中断。正因那道险关,他更懂得部队对纪律与信誉的看重。从新兵连到转业,余新民再没欠下哪怕一分钱,也再没让家里为他担心后路。
一份通知书,一张车票,两块欠费,看似微不足道,却串起了1970年乡村青年投身军营的全流程。对那一代人而言,参军不是一次简单的职业选择,而是把家庭、荣誉乃至一生的命运压在同一张桌子上掷骰子。骰子掷出,成或不成,全靠自身硬朗,也靠关键时刻推上一把的乡亲、老师和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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