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之序,节气为先;人间烟火,节令为眼。” ——《梦粱录·卷一》
在宋代人的世界里,时间并非冰冷的刻度,而是一幅流动的画卷,由节令织就,以风物点染,用仪式赋魂。
从正月初一的爆竹声中迎新岁,到腊月三十的守岁灯下送旧年,宋人将三百六十五日划分为十二个月令、二十四节气、七十余个大小节日,每一刻都浸润着对天地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与对美的执着。
他们不只是“过节”,而是以整套精密而诗意的仪轨,将自然律动转化为人文节奏,把日常升华为庆典。
元旦贴桃符、人日戴彩胜、上元赏灯、寒食禁火、端午挂艾、七夕乞巧、中秋玩月、重阳登高、冬至祭祖、腊八施粥、除夕守岁……这些看似琐碎的习俗,实则是宋人构建生活秩序、维系家族伦理、表达审美情趣的文明密码。
尤为可贵的是,宋代节令文化兼具官方礼制与民间活力:朝廷颁《月令图》,士大夫撰《岁时广记》,市井百姓则以饮食、游艺、服饰赋予节日鲜活血肉。
于是,节令不再是抽象的时间节点,而成为全民参与的生活剧场——孩童争抢“压岁钱”,女子巧穿“乞巧针”,老翁慢品“腊八粥”,文人夜泛“玩月舟”。
这种将时间仪式化、将仪式生活化、将生活艺术化的智慧,使宋代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具“时间美学”自觉的时代。
今日回望宋人节令,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份民俗清单,更是一种如何与时间共处的东方哲学:在循环中见永恒,在细微处藏大美,在规矩里得自由。
01
春之始
元旦至清明——迎新、祈福与生命复苏的礼赞
宋代以农历正月初一为“元旦”(非今日公历1月1日),是一年之始、万象更新的神圣时刻。
《东京梦华录》载:“正月一日年节,开封府放关扑三日,士庶自早互相庆贺。”
所谓“关扑”,即以掷铜钱赌物的游戏,官府特许三日,全民狂欢。
清晨,家家户户燃爆竹(以火烧竹,爆裂发声)、贴桃符(后演变为春联),门楣悬挂“幡子”(彩绸条),寓意驱邪纳吉。
家长率子弟拜祖先、敬尊长,行“履端礼”,晚辈获“压岁钱”——以红绳串铜钱置于枕下,压祟安眠。
早餐必食“馉饳”(肉馅面食)或“索饼”(细长面条),取“长寿”之意。士大夫则互赠“飞帖”(名刺),遣仆投递,称“拜年”。
若遇皇帝,更有“大朝会”:百官着朝服,于大庆殿山呼万岁,受赐“春盘”(五辛菜拼盘),象征生发之气。
正月初七“人日”,传说女娲此日造人,故为人之生日。女子剪彩纸为人形,贴屏风或戴发髻,称“彩胜”;文人则登高赋诗,如苏轼有句:“人日堆盘试新菜,东风吹鬓未成丝。”
至正月十五上元节(元宵),节令高潮来临。汴京“灯山上彩,金碧相射”,御街设鳌山灯棚,高十余丈,内燃万盏灯。百姓通宵游观,“妇女皆戴珠翠、闹蛾、玉梅”,谓之“走百病”。
更有“偷灯”习俗:无子妇人窃灯归,谐音“添丁”,祈求子嗣。饮食则以“乳糖圆子”(汤圆)为主,取团圆圆满。
此后二月社日祭土地神,三月上巳祓禊水边,皆为春之序曲。
至清明,寒食禁火结束,家家“出城上坟”,携酒馔、纸钱,祭扫先茔。归途折柳插门,谓“明眼”,防春瘟。
市井则售“子推燕”(面塑燕子,纪念介子推)、“稠饧”(麦芽糖),孩童嬉戏,春意盎然。
这一系列春季节令,核心在于“迎新”与“生发”——通过仪式唤醒沉睡的大地,也唤醒人心中的希望。
宋人深谙:唯有郑重对待时间的起点,方能在全年保持生命的热度。
02
夏之炽
端午至七夕——驱邪、竞技与人间情愫的交织
进入夏季,阳气鼎盛,毒虫滋生,宋人节令转为“驱邪避毒”与“调和阴阳”并重。
五月初五端午节,是夏令关键节点。
《梦粱录》称:“五月五日,谓之‘浴兰令节’。”
清晨,家家采百草煎汤沐浴,谓“浴兰汤”,可祛湿毒。 门悬菖蒲、艾草,形如剑与虎,称“蒲剑”“艾虎”,以辟邪祟。
儿童佩“香囊”,内装雄黄、朱砂、香料,颈系“长命缕”(五彩丝线)。
饮食则食“角黍”(粽子),以箬叶裹糯米,投江祭屈原;饮“菖蒲酒”,味辛辣,可防疫。
最热闹者为“竞渡”——龙舟赛。
临安西湖、汴京金明池皆设赛事,龙舟绘鳞甲,首尾饰龙头龙尾,鼓声震天,观者如堵。胜者获“锦标”(彩旗)及银碗,地方官亲授,荣耀无比。
此外,宫廷有“射柳”之戏:植柳枝,骑马射之,中者为胜,源自辽俗,宋人亦好之。
夏至日,阴气初生,朝廷祭地祇,民间则食“馄饨”,取阴阳包裹之象。
六月“六月六,晒红绿”,曝书、晒衣、洗象(皇家仪仗队洗大象),防霉防蛀。
至七月初七乞巧节,节令主题陡转柔情。此夜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人间女子则“乞巧”——祈求心灵手巧。
富贵家设“乞巧楼”,铺陈瓜果、笔砚、针线;平民女子聚庭院,对月穿“九孔针”,穿成者谓“得巧”。更有“浮针验巧”:以水盆承露,投绣花针,观其影如花如云者为巧。
男子亦参与,称“拜魁星”,祈科举高中。饮食则食“巧果”(油炸面点,形如花结),分赠邻里。
《武林旧事》载,临安市售“摩㬋罗”(泥塑童子),女子购以供奉,求子嗣。
这一夏季节令体系,既充满对抗自然威胁的实用智慧(驱毒、防疫),又饱含对人间情爱的浪漫想象(乞巧、鹊桥)。
宋人懂得:在酷暑与危险中,仍要守护内心的温柔与创造力。
03
秋之澄
中秋至重阳——赏月、思亲与登高的哲思
秋高气爽,万物收敛,宋人节令转向内省与团聚。
八月十五中秋节,是仅次于元旦的大节。
《东京梦华录》云:“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无论贫富,必设“月宴”:瓜果、月饼(时称“小饼”或“月团”)、芋头、毛豆,皆圆形,象月满。
文人尤重“玩月”——不单看月,更以舟、楼、亭为媒介,与月对话。
苏轼泛舟赤壁,写下“明月几时有”,即中秋情怀极致。市井则盛行“舞草龙”“烧斗香”(塔形香堆),孩童持“兔儿灯”嬉戏。
南宋临安,湖中放“一点红”羊皮小水灯,万盏随波,如星落水。月饼此时尚未普及,但“月团”已见,
《梦粱录》载市售“蒸作饼,以糖蜜渍之”,即早期月饼。
九月九日重阳节,因“九”为阳数之极,需登高避灾。士大夫携酒登高,赋诗簪菊;百姓则登城楼、佛塔,或郊游野宴。
必食“重阳糕”(栗粉蒸糕,插彩旗),谐音“高”,寓步步高升。饮“菊花酒”,采初开菊蕊杂黍米酿成,谓可延寿。宫廷有“骑射”“蹴鞠”之戏,武将较艺。
《武林旧事》记,南宋宫中设“重阳宴”,赐群臣“茱萸囊”,佩之辟邪。此外,秋分祭月(后并入中秋),寒露食芝麻,霜降腌菜,皆顺应物候。
秋季节令的核心,是“圆满”与“超越”——中秋求家庭团圆,重阳求精神超拔。
宋人于丰收之际不忘思亲,于登高之时感悟人生短暂,体现儒道交融的生命观:既珍视现世温情,又向往天地境界。
04
冬之藏
冬至至除夕——祭祖、施惠与辞岁的温情闭环
冬季闭藏,宋人节令重在“敬天法祖”与“周济社群”。
十一月冬至,古称“亚岁”,地位几与元旦等同。
《东京梦华录》载:“京师最重此节,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
朝廷祭天于圜丘,百官贺冬;民间则祭祖、拜尊长,食“馄饨”(北方)或“冬至团”(南方)。有“肥冬瘦年”之说,冬至宴比年夜饭更丰盛。
此后进入“数九寒天”,文人画“九九消寒图”——或写“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字(每字九画),日涂一笔;或绘梅花八十一瓣,日染一瓣,待春来图满。
腊月初八腊八节,源于佛教“佛成道日”,宋人融合为慈善日。寺院设“腊八粥”(七宝五味粥),以米、豆、果、蔬熬制,施予贫民;富户亦效仿,沿街分发,称“结缘”。
《梦粱录》记:“此月八日,寺院谓之‘腊八’,大刹等寺俱设五味粥,名曰‘腊八粥’。”
腊月廿三/廿四祭灶,送灶君上天“言好事”。以饴糖涂灶神口,使其“甜言蜜语”;焚纸马为坐骑,供酒糟醉之,防其乱言。
除夕(岁除)是全年仪式顶点。清晨“扫尘”,彻底清洁居所;午后“贴门神”“换桃符”;傍晚“馈岁”——互赠礼物,如鱼、酒、糕。
年夜饭必丰盛,鱼不可食尽,留“年年有余”;必有“馎饦”(面片汤),取“混沌初开”之意。
夜则“守岁”:全家围炉,或博弈,或话旧,灯火通明至五更。儿童嬉戏“卖痴呆”:持火炬绕村,唱“卖汝痴,买我呆”,祈新年聪慧。
子时,燃爆竹迎新年,称“开门炮”。这一冬季节令链,构成完整的“辞旧迎新”闭环:从祭祖(慎终追远)到施粥(仁爱济世),从送神(沟通天人)到守岁(凝聚家族),宋人以温情与敬畏,为一年画上圆满句号。
05
节令即生活
宋代时间美学的现代启示
宋人节令之繁复精微,绝非迷信残余,而是一套高度自觉的时间管理系统与生活美学体系。
它将天文历法、农耕节律、儒家伦理、道教养生、佛教慈悲熔铸一体,形成“天—地—人”和谐共振的文明范式。
尤为可贵的是,这套体系并非僵化教条,而是充满弹性与创造力:官方定框架,士大夫赋诗意,百姓添烟火,三者互动共生。
于是,节令既是礼制,也是游戏;既是信仰,也是社交;既是传承,也是创新。
今日我们感叹“年味变淡”,实则是失去了宋人那种“以仪式锚定时间”的能力。当节日沦为消费借口或假期符号,我们便与自然律动脱节,与家族记忆疏离,与生活美感绝缘。
宋人提醒我们:真正的节日,需亲手包一枚粽子,需抬头望一次满月,需为长辈斟一杯酒,需对孩子讲一段传说。
这些“无用之事”,恰是抵抗时间虚无的堡垒。此外,宋人节令的“全民性”亦值得借鉴。无论贫富,皆可参与——穷人守岁无肉,可煮豆为乐;富人赏月无舟,可登楼为欢。
节令的快乐,不依赖物质多寡,而在于心意的郑重。
反观当下,节日常被资本异化为购物节,被技术碎片化为表情包,我们失去了“共在”的仪式感。
重拾宋人节令精神,并非要复古穿汉服,而是学习其“顺时而动、应物而乐”的生活智慧:在快节奏中保留慢仪式,在全球化中守护本土时间,在个体化中重建社群联结。
或许,未来的理想生活,应是手机日历标注节气,阳台种植应季花草,厨房飘出传统节令食物的香气,家人围坐讲述古老故事——这便是宋人留给我们的,最温柔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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