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自身的生活体验,结合多年的临床治疗、理论研究与修习经验,将人生中不同阶段的各种心理问题或困扰,凝缩成一个深刻却又直白的议题——“未竟人生”。它涉及我们尚未整合到自己内心体验中的方方面面,有万般的样貌和表现。具体来说,它可以是无法在人生重要关头做出抉择,莫名地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最终错失良机而悔恨不已;可以是在前行的路上迷失目标或方向,空有满腔抱负和理想,却始终难以迈出最关键的第一步;可以是人到中年陷入发展停滞,对学习、工作、事业或是身边的伴侣,再也没有了往日那份热情与渴望,甚至满心怨恨。一旦被自己的未竟人生所困,纵然事业有成、功成名就,物质生活已经极大富足,我们依然会感到浑浑噩噩,内心被空虚、乏味以及无聊倦怠所充斥,与自己理想当中的幸福生活渐行渐远。任何一个阶段,当我们发现自己处于迷茫困顿之中,发现自己遇到了无法突破的瓶颈,突然对自己的伴侣、工作和生活心生怨恨之时,我们都可以说,未竟的人生体验正在寻求我们的关注。
未竟人生的体验从何而来呢?首先,社会文化会要求我们做出选择。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社会规范与文化环境当中,我们潜移默化地被灌输的不少价值观,其实都是片面的。文明更加偏爱那些美好的、正确的、光明的、强大的、有价值的部分,而远离它们的对立面。身为当代社会中、经受文明教化之人,我们难免被主流文化价值观所钳制,为社会行为准则所束缚,不得不在众多事情上有所选择。正是这些选择,最终塑造了我们片面,也就是意识层面的分裂。这种分裂和片面的结果,便会为我们带来两种不同的人生,一种是体验过的生活,另一种则是不曾触及的未竟人生。
除了社会文化的要求,从一个人毕生发展的角度来看,个体成长的历程,也是逐渐分化的过程。在人生的前半段,也就是青少年阶段,我们的目标是让自己适应社会。我们致力于发展职业或专业领域,增强谋生的能力,学习社交规范,培养人际关系,这是一个向外扩张的阶段。这些外向的力量引领着我们成长,也引导着我们不断发展与外在世界打交道的能力。
正是在这一过程中,我们逐渐形成自己的身份认同。不过请注意,当我们越接近那个认同的自己,也在事实上更加远离那个可能的自己。比如,你想当个摄影师,但当前运营主管的工作能给你带来不错的收入、更高的地位、朋友的称赞、家人的依赖,你作为摄影师的可能性就会慢慢减弱,你内心的遗憾会被放大,你选择、体验过的人生和未竟人生之间的分裂也因此加剧。
顺便给你科普一下,现在社会上大多数心理治疗方法,其目标几乎都是给那些受伤的人包扎止血,然后把他们再次抛回跟自己对立面的战斗当中,而不是化解战斗。当然,这些心理疗法可以指导人们如何更好地适应社会:更尽职尽责、做事情更高效、赚更多的钱、更加成功。但是,即便这些疗法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其目的不过是让一个人重新回到激烈的自我斗争之中。假以时日,你就会发现,他们仍然会在这一切重压之下趋于干枯、耗竭。很多人都认为,我们的意识头脑可以操控所有的行为和想法。但本书作者要告诉我们的是,很多与是非、取舍有关的判断,其实是在意识之外的层面做出的。科学心理学研究表明,通常情况下,在我们意识到决定的半秒钟之前,无意识过程就已经做出了判断。我们听听神经科学家的解释:
人的大脑是由大约一千亿个神经元组成的,它们在细胞间传递信号,与其他神经元连接构成神经网络。神经元系统中的信号传递模式,则是我们思维的生理基础。为了实现记忆功能,神经元网络会将同时激活的神经元连接在一起形成固定的模式或通路,而这些频繁被激活的神经通路,便构成了我们人格或性格的基石。同时激活的神经元彼此之间建立了联结,如此一来便更有可能再次被同时激活。

基于这些模式,我们基本上以这样的方式来向自己讲述一个关于外部世界的故事。我们从环境中获取的任何信息,都会被我们已有的经验和当时的情绪反应所影响。通过这样的方式,我们过去的所见、所感,决定了我们现在以及将来所能看到和感受到的内容。而这个隐匿的心理过程,早在近一个世纪前就已经被著名心理学家卡尔·荣格发现,并将其命名为“情结”。你可能听过自卑情结、恋母情结、名利情结等等,毫不夸张地说,“情结无处不在”。任何情结都表述着我们的现实,影响着我们的情绪,让我们体验到焦虑、抑郁、悔恨,甚至生病。最重要的是,它们干扰了我们灵活应对外界变化的能力,使我们陷入重复的反应模式之中。
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情结呢?是因为我们有过往。那些被个人或文化所压抑的,那些未能选择和经历的体验,会日渐凝结成内心的情结,在暗中隐隐作祟,它们是生活中那些困扰与瓶颈的症结所在。如果我们对它毫无觉察,它会先在无意识的某个角落里造成感染,然后对我们施加报复。
未竟的生命不会因为不受关注而自行“消失”,也不会因为我们装作无关紧要而抛之脑后就自然“消解”。相反,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些未曾体验过的生活会转入地下,变成麻烦——有时甚至会酿成大错。我们会沿用既有的模式来理解当下的现实——其中有些模式不适宜、不适应,甚至有破坏力。然而,它们却成为我们与世界互动、理解世界的固有方式或固有结构。我们会持续不断地在自己的生活中做出单调乏味、自我挫败或限制性的选择,一味地诅咒厄运或命运的不公,却没有意识到我们其实一直在配合无意识陈旧的自动化程序。不被意识觉知的情结,就像魔鬼一样操控着我们的生命轨迹,如幽灵鬼魅一般深刻影响着我们的想法、观念,左右着我们的选择和决定。所以,荣格才会说:“与其说我们拥有情结,不如说情结拥有我们来的更为准确一些。”现实中,你会反复遭遇同样的情境吗?在人际关系、亲密关系或工作当中,即便已经更换了伴侣或领导,你能否发现一些似曾相识的循环或行为模式呢?你是不是已经习惯于用自己惯常的方式来看待生活,以至于你所依赖的习惯已经限制了你的可能性呢?
有这样一个案例。朱莉来接受分析时已经43岁了。她是一名护士,那时刚与男朋友巴里订婚,巴里拥有一家不错的装修公司。朱莉说:“我害怕自己会把婚姻搞砸。”她表达了自己对失败的恐惧,以及严苛的完美主义是如何驱使并主宰了她过去几十年的生活。在家里,朱莉是八个孩子中的老大,自小在南加州长大。朱莉的母亲是一位忙碌而成功的牧师,父亲是一位“赋闲在家的知识分子”,负责抚养朱莉和她的七个弟弟妹妹。
作为家中的长女,朱莉在很小的时候就承担起了家庭的重担,成为家里实际意义上的母亲,尤其是在八岁那年的一次事故之后。在一次家庭海滩度假中,朱莉忽然发现自己4岁的妹妹脸朝下倒在水里。朱莉大声呼救,但没有人来救她。跟往常一样,她的父母都在忙自己的事情,留下两个女孩独自玩耍。惊慌失措的朱莉独自一人把小妹妹拉到海滩上,还找到了一个成年人帮她抢救妹妹。“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必须提高警惕,这个世界很不安全。八岁那年,因为朱莉再也无法信任生活中的成年人来保证自身的安全,朱莉在海滩上感受到的强烈情感体验——极度的恐惧与愤怒,以及对妹妹深深的责任感,这些便成为了她为人处世的主要模式。这让朱莉后来努力成为一名护士,这样她每天都能有效地处理其他人的创伤。她是个完美主义者,自称是“控制狂”,做事情常常会关注每一个细节。朱莉在工作时感觉还好,但是,一旦回到家,她的过度警觉就无法消除。她反复做这样的梦:一个小女孩在草地上欢快地奔跑,“但她跑得太快了,一不留神,就掉下了悬崖。”朱莉成年后,亲密关系一直是她的困扰。跟她相处的男人们抱怨朱莉老是紧张兮兮的,控制欲太强了。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朱莉经历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短期恋情,她希望这一次能够在巴里那获得真正的亲密感,但又害怕做出承诺。他值得我信任吗?即使是一个简单的假期,她都担心巴里无法为她提供足够的保障——她不得不安排好一切,结果却以两人的争吵而告终。代表着“这个世界并不安全……你必须保持警觉”这一信念的内心回路,继续在朱莉的脑海中持续运行,不断塑造着她每天的生活体验。
那么,情结就一定是洪水猛兽吗?我们只能任其摆布吗?当然不是。情结虽然通常带有强烈的情绪感受,但它既可能是消极的,也可能是积极的。情结并不一定就等同于病态。只不过,片面的情结就好比是工具箱里的锤子。每当有东西需要修理时,你就总是使用锤子,而当下这个时刻,或许螺丝刀更合适一些。在这个案例中,通过分析、理解并重塑这种人际间的反应模式,逐渐地,朱莉可以信任别人,她内心的情结也得到了修通,有了不同的处理结果。她如期举行了婚礼,后来她竟然能够离开护士的岗位,找到了一份新的职业,不用再整日跟生离死别的事情打交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