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初夏,距离对越自卫反击战结束不过七年,全国劳模报告团整装待发。动身前夕,总参谋长杨得志递来一纸简短嘱托,要团员们在山西大同“务必找到王福”。简短一句,分量却不轻,因为那位名字朴素的老兵曾先后在延安保卫战、华山突击、上甘岭血战和边境反击中屡建奇功,却又悄然隐没近三十年。
杨得志会挂念王福,得从1946年说起。那年盛夏,13岁的王福在朔州小涂皋放羊,一听西北野战军路过,扔下羊鞭便追着队伍跑。营教导员劝他回家,他死死拽住马缰,急得直冒汗。教导员随口问:“为啥非跟着走?”少年脱口而出:“打蒋介石,能吃饱!”一句半土不洋的口号,说服了成年人。人小枪高,还是被塞进385旅通信班,吹号、送信、背干粮,一干就是半年。
第一次摸到手榴弹,是在应县围剿土匪。班里没人相信他扔得远,他挽袖子一甩,石头直飞三十五米开外。原本取笑他的班长咧嘴笑:“小子有两下子,留颗真家伙给你。”打大同时,这颗真家伙在碉堡前炸出突破口,就此改写了整个班的战绩。作战科把一支缴获的日式步枪奖励给他,他又自个儿磨磨蹭蹭换来苏制冲锋枪。小兵的野心从那刻开始显山露水。
一年转眼过去,十五岁的王福已经带兵。羊马河、青化砭、蟠龙镇几场硬仗下来,全连仅剩他独活。1947年8月的庆功大会上,彭德怀点名表彰这个“稚气未脱却命硬的小家伙”,顺手把“王二狗”改成“王福”:“叫福,好养福气”。此后,每逢大会战结束,彭总总要派人问一句:那娃子还在不在?
1949年春,他当上六连连长。六连硬闯华山,宽不足六十厘米的栈道上,战士或摔或炸,血把岩壁染成深褐。连队冲到峰顶时,只剩四名活口,仍插起红旗。史料把这支队伍称作“硬骨头六连”,电影《智取华山》就由它“脱胎”。贺龙看着仍在滴血的少年肩膀,说了句:“早晚得出大名。”
1950年,青海剿匪完毕,连以上单位接令东调。王福在通化听动员,才知道前方是朝鲜。上甘岭的号角吹响时,他已是副团长。阵地被炮火削矮七米,山石被翻得粉碎,他却能在刺刀格斗里连挑七名美军,一身泥浆外加几处轻伤。战后,他领到朝鲜颁发的金质国家勋章,与杨根思、黄继光、邱少云并列,却是名单里唯一活人。
1950年国庆,毛主席把王福请到天安门城楼,递上一枚“青年特等英雄”勋章,还借着新名开了句玩笑:“将来有福。”《人民日报》随后推出长篇通讯,全国中小学课本里都出现了那个肩扛冲锋枪的稚脸。但是1956年晋升大校后,这位“课本英雄”突然沉寂。南京军事学院念完,他主动申请重返朝鲜前线;回国后又跟着部队辗转河南、湖北、四川。1979年反击战打响,杨得志点将,王福奔赴前线,一如三十年前闪转腾挪,留下新战功。战事一息,他却拎着挎包回山西大同,任二轻局局长,再无官方宣传。
在大同,他住二十平老砖房,床柜都是从川军营拆下的旧货。组织多次劝他调公房、转非口粮,他推说“年纪也大了,让年轻人先上”。家里三个儿子先后下岗,四儿子又患重症精神病,生活窘迫。他把补助款七万元中的四万元捐给市精神病院,用作儿子和其他病患的医疗费,剩下三万元一一偿债。邻居偶尔抱怨局长家门难推,才发现他给卧病的儿子铺了地铺挡住门口。
1986年,劳模报告团抵达大同。名单里叫“王福”的有两位,谁才是杨总长牵挂的那一个?市里拿着泛黄照片到军事博物馆比对,再联络离休老首长,才确认蹲在地窖口搬白菜的灰衣老人,就是那位五十三枚勋章加身的特级战斗英雄。把老人请到会场时,他刚抖落手上泥土,笑着说:“我又惹麻烦了?”报告团团长轻声答:“首长念叨您很多次,得把您找出来。”
找到人只是开始。许多老将军听闻王福近况,纷纷写信打电话,但老人始终一句话:“活到现在,比许多战友已经多赚几十年。”广东政协老同志捐款,他自行分文不留交公;地方给他换房,他挑最小的四十一平米,余下名额叫同事先领。大同民政部门几次上门,给他妻子和孙女送药送米,他只收必须药品,其余物品转手送给更贫困的邻居。
2003年,地方报纸刊出《英雄名叫王福》,朔城区委书记连夜批示慰问。老英雄那天做报告,一口气讲了整整两小时,没有激情澎湃的辞藻,只有一次次提到“牺牲”“战友”。台下许多白发观众默默抹泪,散场后自发排队向他敬礼。有人问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想了想,笑道:“给娃娃们攒学费吧,别让他们像我十三岁就上战场。”
王福至今保留着一只鼓槌——1946年他第一次走进军营吹号时的木槌,已经磨得光滑。他偶尔会敲一下,咚的一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老人对前来探望的后辈说:“枪声听够了,这鼓声还算和气。”话虽然轻,却让人瞬间理解了杨得志当年那句“务必找到他”的分量:这不是为了宣传,更像是战友间一次迟到的集合点名——老兵不言战,却从未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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