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压弯的脊梁
李阿婆坐在养老院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那棵老槐树。树荫下,几个老头在下象棋,声音洪亮得像在吵架。她耳朵有点背,只听见嗡嗡的杂音,像隔着水听人说话。
“阿婆,您儿子又来看您了。”护工小陈推着轮椅经过,嗓门提得很高。
李阿婆没转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她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建华来了。每周三下午两点,雷打不动,像墙上那个走得慢三分的挂钟,虽然不准,但总会响。
果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医院消毒水和家里油烟混合的气味。建华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从帆布袋里掏出保温桶、药盒、洗干净叠好的内衣裤,一件件摆在石桌上,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妈,这是排骨汤,我早上五点起来炖的。这是降压药,分早中晚,我都装小盒里了。这是新买的棉袜,您脚怕冷……”
李阿婆终于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儿子。建华今年六十二了,头发白得比她这个九十一岁的老人还彻底。背微微驼着,左肩比右肩低——那是常年背她上下楼落下的毛病。眼袋沉甸甸地挂着,像两个装满了苦水的小袋子。
“你又熬夜了。”李阿婆的声音沙哑,像老旧的收音机。
“没,睡得早。”建华笑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您尝尝汤,我放了山药,炖了四个钟头。”
李阿婆接过碗,手有些抖。汤很香,但她尝不出太多味道——人老了,舌头也跟着退休了。她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儿子。建华正低头检查她的药盒,手指笨拙地数着那些白色的小药片,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计算什么。
这样的场景重复了多少年?十年?十五年?自从她七十六岁那年中风后,日子就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掉进了循环播放的怪圈。
“王护士说您这两天晚上老咳嗽,我带了个加湿器来,已经放您房间了。”建华抬起头,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转过身,肩膀耸动着,摸出手帕捂住嘴。
李阿婆盯着儿子的背影。那件灰色夹克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好像里面的人正在一点点缩小、消失。等建华转回身,她已经低下头,专心喝汤,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养老院的人都说,李阿婆有福气,养了个这么孝顺的儿子。这话她听了十几年,从最初的自豪,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每次听到,心里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老陈昨天走了。”李阿婆突然说。
“哪个老陈?”
“住308,爱唱戏那个。前天晚上还好好的,昨天早上就没了。”李阿婆的声音很平静,“他八十九,比我小两岁。”
建华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整理东西:“妈,您别想这些。您身体好着呢,能活到一百岁。”
一百岁。李阿婆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忽然觉得有点冷,虽然太阳正晒得人发懒。
临走前,建华像往常一样蹲下来给她系鞋带。李阿婆低头看着儿子的头顶,那一圈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白的多,黑的少。他系鞋带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完成一件极其精细的工作。
“好了。”建华抬起头,挤出笑容,“我周五晚上再来看您。有事就让护士打我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李 D婆点点头,看着儿子慢慢走远。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微微驼着,脚步有些拖沓。走到大门口时,他又回头挥了挥手。李阿婆也抬起手,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等建华的身影完全消失,李阿婆仍然望着那个方向。护工小陈过来收碗,随口说:“您儿子真孝顺,这年头少见。”
“太孝顺了。”李阿婆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养老院的夜晚来得特别早。不到八点,走廊的灯就暗了一半,只剩下几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李阿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电视声,某个抗日神剧正播到高潮,枪炮声震天响。
她睡不着。老陈走了,308房间空了。下一个会是谁?会是308对面的刘老头,还是楼下那个爱哭的张老太?或者,会不会是她自己?
这个念头让李阿婆心里一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死”的念头了。年轻时怕死,中年时忙得没空想死,老了病了,反而不敢死了——不是为自己,是为建华。
她记得特别清楚,十五年前她中风住院,醒来时看见建华趴在床边,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大片。他握着她的手,红着眼睛说:“妈,您一定要好起来,我不能没有您。”
那时候建华四十七岁,刚离了婚,女儿跟着前妻去了外地。他工作不顺,贷款买的房子月月要还钱。李阿婆的病倒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支撑他的唯一一根柱子。
“您要是走了,我就真成孤家寡人了。”建华说这话时,声音是抖的。
所以李阿婆不敢死。她积极配合治疗,努力做康复训练,疼得满头大汗也不吭声。她活下来了,虽然半边身子不再灵活,但毕竟活下来了。建华很高兴,辞了工作,用积蓄开了个小便利店,时间自由,方便照顾她。
日子一天天过,李阿婆一天天老,建华一天天憔悴。小便利店开了三年就关了——他经常要带母亲去医院,生意根本做不下去。之后他打零工,做保安,当代驾,什么能兼顾照顾母亲就做什么。朋友越来越少,社交几乎为零,生活半径缩小到家和养老院两点一线。
去年冬天,李阿婆肺炎住院。建华医院家里两头跑,自己也感冒了,硬撑着不说。那天晚上,李阿婆醒来,看见儿子蜷在陪护椅上睡着,额头滚烫。她按铃叫来护士,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八。
“你怎么不说?”护士责备道。
建华迷迷糊糊地回答:“我妈还没好,我不能病。”
那一刻,李阿婆躺在病床上,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儿子用健康、事业、生活,一点一点换来的。她的长寿,是建华的缩短的生命换来的。
这个想法像一把生锈的刀,慢慢割着她的心。
养老院每周三有家属座谈会。李阿婆从不参加,但今天她让护工推她去了。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老人和他们的子女,大多五六十岁,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
“我每天下班先来这儿,再回家做饭,经常忙到晚上十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眼圈是黑的。
“我妈老年痴呆,离不开人。我提前退了,养老金少一半,但没办法。”说话的男人看起来很疲惫。
“我爸住这儿一个月六千,我工资八千,还得养孩子……”年轻些的女人没说完,叹了口气。
建华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轮到发言时,他只说了句“应该的”,就再不开口。
李阿婆看着这些中年人的脸,每一张都写着疲惫。他们谈论着父母的病情、医药费、自己的难处,语气里有爱,有责任,也有藏不住的无奈和委屈。而他们的父母,那些七八十岁甚至九十多岁的老人,大多安静地坐着,有些茫然,有些愧疚,也有些已经听不懂了。
座谈会结束,建华推着轮椅送她回房间。路上,李阿婆突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这么照顾我。”
建华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母亲:“您说什么呢。没有您,哪有我。”
“可是因为我,你把生活过成这样。”李阿婆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本来可以过得更好。”
建华沉默了。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许久,他摇摇头:“妈,别说这些。您好好的,我就好。”
李阿婆不再说话。回到房间,建华像往常一样帮她洗漱、铺床、准备睡前药和水。一切都和过去十五年里的任何一天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李阿婆能感觉到。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建华还是个小男孩,背着书包从学校跑回来,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一张奖状:“妈,我考了第一名!”她接过奖状,摸着儿子的头,心里满是骄傲。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枣树开满花,香气扑鼻。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窗外天色微亮,鸟儿开始叫了。李阿婆静静躺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建华的姥姥——她的母亲临终时说的话。
那是个秋天的下午,姥姥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李阿婆的手,气若游丝:“我走了,你就能轻松点了。”
当时李阿婆四十出头,正忙着工作和照顾三个孩子,还要抽空去医院伺候病重的母亲。确实很累,但她哭着摇头:“妈,您别这么说。”
姥姥笑了,笑容在枯黄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人啊,活得久是福气。可有时候,活得太久,福气就变成了债,还不清的债。”
那时候李阿婆不懂,现在她全懂了。她转头看着床头柜上的照片,那是去年生日拍的,她和建华。照片里她坐在轮椅上,穿着大红毛衣,笑得很慈祥。建华站在后面,手搭在她肩上,也在笑,但眼里的疲惫,连美颜相机都遮不住。
养老院的广播响了,提醒吃早饭。李阿婆慢慢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更慢。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人,感到陌生。这个人是谁?凭什么用儿子的半条命,换自己多活这些年?
早饭时,她遇到了刘老头。刘老头九十三了,身体硬朗,能自己走路,脑子也清楚。他儿子每周来看他一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
“你儿子真孝顺,天天来。”刘老头羡慕地说。
李阿婆搅着碗里的粥,突然说:“太孝顺了,不好。”
刘老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也是。我儿子忙,顾不上我,我反倒轻松。你们家建华,太累了。”
“是我拖累他了。”李阿婆轻声说。
“也不能这么说。”刘老头叹口气,“咱们这把年纪,能活着就是儿女的本事。只是有时候我在想,咱们多活的这些年,是不是偷了孩子们的时间换来的?”
这话说得直白,像一根针,扎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李阿婆的手抖了抖,勺子掉进碗里,溅起几滴粥。
那天下午,建华没来。这是十五年来第一次,他周三下午没出现。李阿婆坐在老地方,盯着大门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太阳从头顶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建华还是没来。
她开始担心,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打转。车祸?突发疾病?还是终于撑不住了?
直到傍晚,护工小陈匆匆跑来:“阿婆,您儿子住院了!急性胆囊炎,要动手术!”
李阿婆的心一沉:“严不严重?在哪家医院?”
“就咱们市医院。他邻居打电话来的,说是疼了一晚上,早上才叫的救护车。”
“我要去看他。”李阿婆试图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您别急,我已经帮您叫了车,我陪您去。”小陈是个好姑娘,手脚麻利地推来了轮椅。
去医院的路上,李阿婆紧紧握着扶手,指关节发白。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她却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只有建华苍白的脸、疲惫的眼睛、微微驼着的背。
病房里,建华刚做完手术,还在昏睡。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手上插着输液管。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缩在白色的病床上,像个孩子。
邻居小张在陪护,看见李阿婆,赶紧站起来:“阿姨您怎么来了?建华不让告诉您,怕您担心。”
“他怎么样?”李阿婆的声音是哑的。
“手术顺利,但医生说他太累了,身体透支得厉害。胆囊炎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压力大引起的。”小张叹气,“阿姨,不是我说,建华真的太拼了。又要照顾您,又要打工赚钱,自己身体完全不注意。这次是胆囊炎,下次不知道是什么。”
李阿婆盯着儿子沉睡的脸,忽然想起很多细节。建华越来越瘦,咳嗽越来越频繁,记性越来越差。有次给她喂饭,手抖得拿不稳勺子。还有次在养老院,说着话突然愣住,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珠子,现在被一根线串起来了。这根线叫“过度消耗”,叫“以命换命”。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李阿婆,压低声音说:“您儿子送进来时,血压高得吓人,血糖也高。才六十二岁,身体比很多七十岁的还差。得好好休养,不能再累了。”
不能再累了。可怎么能不累?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住养老院,只要她还需要人照顾,建华就不可能不累。
这个死循环,唯一的出口,似乎只有她的死亡。
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但这次,李阿婆没有回避。她仔细地、认真地思考着,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如果她不在了,建华的担子就卸下了。他可以找个轻松的工作,可以重新社交,可以去看看女儿和外孙,甚至可以找个伴。他才六十二岁,还有二三十年可以过自己的生活。
可她还在,这个“如果”就永远不会实现。
建华在半夜醒来。看见母亲坐在床边,他愣了一下,想坐起来,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李阿婆按住他,“疼吗?”
“不疼。”建华习惯性地说谎,然后才问,“您怎么来了?这么晚,谁送您来的?”
“小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毛病,怕您担心。”建华挤出一个虚弱的笑。
李阿婆看着儿子,看了很久,久到建华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
“建华,妈想回家了。”
“回家?您是说……”
“不住养老院了,回家住。”李阿婆顿了顿,“或者,去你妹妹那儿住段时间。”
建华愣住了。妹妹在南方,很远,坐飞机要三个小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阿婆打断了他:
“你也该为自己活几年了。妈拖累你太久了。”
“您说什么呢!”建华急了,声音提高又因为疼痛降下来,“您不是我拖累,您是我妈!”
“正因为我是你妈,才不能看着你这样。”李阿婆的声音在颤抖,但很坚定,“妈九十多了,活够了。你还年轻,还有大半辈子。妈不能把自己的命,续在你的命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影。建华看着母亲,这个养育他、陪伴他、如今需要他照顾的老人。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十五年来,母亲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可是……”他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没有可是。”李阿婆握住儿子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因为输液而冰凉,“妈知道你孝顺,但孝顺不是这样。孝顺是让父母安心,不是让父母看着你毁掉自己的生活。”
建华的眼泪突然掉下来,毫无预兆。先是无声的,然后变成哽咽,最后是压抑的哭声。他哭得像孩子,肩膀剧烈抖动,手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十五年。五千多个日夜。无数次医院和家的往返,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在工作和照顾母亲之间挣扎,无数次看着银行卡余额叹气,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从未抱怨,从未后悔,因为那是他母亲。可他也累,真的累,累到骨头缝里,累到梦里都在奔波。
李阿婆轻轻拍着儿子的手,像他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但这个早晨,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等你好了,咱们好好谈谈。”李阿婆说,“妈有退休金,够在南方找个养老院。你妹妹也一直说想接我过去住段时间。你可以休息休息,养好身体,过自己的生活。”
“那您要是生病了怎么办?要是想我了怎么办?”建华红着眼睛问。
“现在的养老院都很好,有医生护士。想你了,就视频,就打电话。实在想了,你就来看我,当旅游。”李阿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愉快,“你得学会放手,我也得学会放手。咱们娘俩,不能互相绑着,绑到死。”
这话很重,但也很真。建华沉默了,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也许不仅仅是悲伤,还有一丝他不敢承认的、如释重负。
李阿婆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病房的白墙上,温暖而柔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建华的姥姥去世那天,也是个这样的早晨。
姥姥走得很安详,脸上甚至带着笑。当时她不明白,现在她懂了。那不是解脱的笑,而是放手的笑——终于不用再拖累儿女,终于可以把他们的生活还给他们了。
长寿是福吗?也许是。但太长的寿命,如果是以儿女缩短的生命为代价,那福气就成了最沉重的债,压在父母心上,比死亡本身更难以承受。
护士进来查房,轻快的脚步声打破沉默。李阿婆松开儿子的手,对护士笑了笑:
“他好些了吗?”
“好多了,明天就能下床走动了。”护士一边记录一边说,“阿姨您也回去休息吧,年纪大了不能熬夜。”
“这就回。”李阿婆说,又转头看建华,“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妈明天再来看你。”
建华点点头,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愧疚,也有一丝茫然——如果不用照顾母亲,他的生活该是什么样子?他已经太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小陈来接李阿婆回养老院。轮椅推出病房时,建华突然叫住她:
“妈。”
李阿婆回头。
“谢谢您。”建华说,声音哽咽。
李阿婆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小陈推她离开。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反射着晨光,有些刺眼。她闭上眼睛,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这不是悲伤的泪,她想。这是清醒的泪,是迟到了十五年、终于决定放手的泪。
回到养老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那棵老槐树下,下棋的老头们又聚在一起,争吵声依旧洪亮。李阿婆从他们身边经过,忽然觉得,这喧闹的人间,其实挺美好。
美好到,她终于舍得放开手,让儿子回去好好享受了。
至于她自己,九十一岁,够本了。剩下的日子,无论是长是短,她都要学着为自己活——或者更准确地说,学着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这大概,是作为母亲,最后能给的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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