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3月的福州,一场绵绵春雨让华东医院的空气显得潮闷。病房里,周赤萍翻着一本《人民中国》日文版。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他十年前的文章标题,字体鲜艳,格外扎眼。护士推门而入,他合上书本,眉头却没有舒展。

印,还是不印?省新华书店的同志几天前留下这四个字就匆匆离开,望着病床上的他欲言又止。周赤萍没有立刻表态,却知道自己陷入了两难。外界的风向,他隐约感到,但并未料到风暴来得如此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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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这篇文章,要回到1960年春。其时周赤萍在云南休养,谈起东北那段血火岁月,情绪激动。为了让记忆更准确,他叫来在《创造》杂志任编辑的老部下李文辉,把想法一口气倾倒。李文辉的笔头快,十余天便写成初稿。周赤萍自认文辞不足,又埋头修改了一个月,终定《东北解放战争时期的林彪同志》作为标题。

文章一经《中国青年》刊出,影响不小。四野老首长罗荣桓、谭政、刘亚楼都阅后提意见,周赤萍逐条吸收。那时的舆论需要英雄,也需要故事,文章迅速被“红旗飘飘”丛书转载,还配上黑山阻击战的老照片。对周赤萍来说,写作的初衷不过是挖掘战史细节,顺带赞扬当时的国防部长,却没想到后果远超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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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赤萍之所以敢担笔写人,根子在于多年自学。出生于1914年的他,只上过三年私塾。战场之外,他几乎把全部空余时间用来读书。1949年进东北空军后,发现自己数理化欠账严重,索性捧起高中教材,从头啃起。蒙进霞常回忆,“他把烟都戒了钻研物理公式”。这股子钻劲儿,后来用在古文上,也用在那篇文章上。

可文字终究会留下痕迹。1969年8月,他被调往福州军区任政委,临行前写信给李文辉:“若想重回部队,可与我同行。”信件措辞诚恳,却被婉拒。李文辉似乎嗅到不安的气息,决定留在昆明。“谢谢首长厚爱,地方文化工作也需人。”短短一句回信,让命运岔出两条路。

同年冬,福建省整顿出版系统,一时找不到合适样稿。有人想起那篇褒扬林彪的小册子,认为可以再印。程序很快走完,印量颇大。周赤萍卧病在床,仍给出谨慎意见:“过去写的是实情,如今情况有变,一切按规定处理。”他没直接阻拦,也没有鼓励,态度显得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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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点在1971年9月13日夜。林彪事件震惊全国,自此周赤萍那篇文章被划入“有问题的宣传材料”。一些人翻出新华书店的新印本,质问:“为何还在吹捧?”周赤萍解释:“写稿时林任国防部长,事实如此,无意歌功颂德。”辩解声微弱,浪潮压顶,他很快被隔离审查。

审查期间,十多年前的手稿、往来信件、刊物样本全部被调走。周赤萍沉默,偶尔提及黑山阻击战时,眼神仍然炽烈。有人问他:“你当年为什么敢写?”他苦笑两声,低声答:“亲身经历,不说怕忘。”这二十个字,再无更多申辩。

拖到1982年春,北京方面给出处理意见:免予起诉,退出现役,按地师级安置。消息传至福州,认识他的老兵长舒一口气。可对周赤萍而言,一切已然改变——政委、司令员、省委书记,这些头衔成了过去式,他只能以地方离休干部的身份,继续研究他钟爱的经济资料和古典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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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6月,他病逝于福州。去世前几天,李文辉托人送来别后重排的《古文观止》,扉页写着一句话:“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信未拆封完,人已合上双眼。病房窗外,榕树枝叶茂盛,风吹叶响,不悲也不喜。

周赤萍的一生,战场上挥刀,案头挥笔。刀锋所向,屡建战功;笔端所至,却让自己多年蒙尘。历史有时诡谲,胜利者不一定能主宰叙事,而写史者也难料被史左右。短短数万字文章,引来长达十余年风波,这不能不让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