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初秋,北京站的站台还带着夜雨留下的潮气。列车缓缓停下,二十岁的毛岸青跟在工作人员后面走下车,神情带着些谨慎。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座城市里,父亲就在不远处,而贺妈妈却已在遥远的南方。
毛岸青童年的底色并不明亮。1931年母亲杨开慧牺牲,此后辗转上海、香港,再到莫斯科,缺衣少食和警棍留下的阴影始终追着他。1936年底,他和哥哥岸英被送到莫斯科郊外的国际儿童院。那一年,岸青九岁,中文俄文夹杂的语句里,经常出现一个词——“妈妈”。可真正伸出手的人,是一年后抵达莫斯科的贺子珍。
贺子珍当时在东方大学学习,每月津贴七十卢布,除去伙食、书本,剩下的几乎都化在两个孩子身上。她第一次去儿童院时,带了一篮苹果和两袋面包。兄弟俩拘谨地立在床边,连“谢谢”都说得生硬。贺子珍抬眼看了看乱成一团的屋子,什么也没多问,撸起袖子便整理。当天傍晚,孩子们才发现,被翻洗过的脏衣服正整齐晾在窗外,屋里弥漫着皂角味。岸英悄声说:“她不是来看热闹的。”岸青点点头,却没说话,眼睛里第一次闪出依赖的味道。
接下来几年,只要不是大雪封路,贺子珍隔三五天就出现在儿童院。她讲长征的故事,讲江西城墙上的枪声,也讲瑞金河边的月亮。孩子们听得入神,衣服脏了却忘了脱。贺子珍干脆把他们的换洗衣物全部带回宿舍,一个人洗。有人调侃她:“自己身上的弹片还疼呢,还操心两个男孩。”她笑:“弹片不碍事,孩子怕冷。”
1938年6月,贺子珍生下与毛主席的最小的儿子。兄弟俩闻讯跑到医院,刚跨进门便听见婴儿的哭声,顿感踏实。可好景不长,孩子数月后夭折。病房里,贺子珍整晚蜷缩在床角。岸青抽泣着说:“妈妈,别哭,还有我们。”那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喊出“妈妈”二字。
德国闪击苏联后,莫斯科进入配给状态。每天300克黑面包,成年人都嫌少。贺子珍把自己的口粮再分成三份,硬要塞进孩子手里。没有人愿意吃那苦涩的面团,可一想到母亲般的人站在雪地里排队,岸青默默咽下去。为补贴口粮,贺子珍去工厂缝制服,还在宿舍后的小坡地上种白菜。有人担心:“缝制服会割到你手上的旧伤。”她答:“留点力气给前线,也留点给孩子,值。”
1943年以后,岸英入读炮兵学校,常年不在家;岸青被送到外地中学,距离莫斯科几百公里。贺子珍与李敏相依,偶尔收到岸青寄来的信。纸页皱巴巴,字迹却一丝不苟:妈妈,我按时换洗衣服,别惦记。信末仍不忘问一句:哥哥今天安全吗?
1947年秋,贺子珍携李敏、岸青回到东北。抗日战争胜利后的哈尔滨,新式洋行、苏式剧院林立,但物资依旧紧张。她在外事部门做联络员,白天忙翻译,晚上还要监督孩子们练俄语、背乘法口决。李敏活泼,时常偷懒;岸青内向,却把作业写得工工整整。贺子珍常拍着他的肩膀说:“稳稳当当做人,比成绩更重要。”这种话,岸青听得懂,也记得住。
一年多后,中央电报来京:岸青、李敏即刻进京。贺子珍只好把十二年的牵挂交给毛主席。临行前深夜,她替岸青收拾行李,每件旧衣都叠得方正。她叮嘱:“到北京别怕生,你还有爸爸和妹妹。”灯光里,岸青眼眶泛红,低声回了一句:“妈妈放心。”
抵京后的日子并不轻松。毛主席公务繁忙,丰泽园的节奏和莫斯科的儿童院判若两国。白墙灰瓦,草木森然,少年却少了往日的依赖,生活琐事没人天天提醒。他常把鞋子落在廊下,被风吹得满院子跑。李敏一边帮他捡,一边忍不住唠叨:“哥哥,你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可夜深时,她又听见他在门口踱步,低低地说:“我想贺妈妈,她会给我铺好被子。”
李敏理解哥哥,曾悄悄写信给南方的贺子珍汇报他的近况。贺子珍回信不多,只让他们安心学习,注意保暖,落款仍是“妈妈”。字端庄,墨迹微淡,却带着熟悉的味道。
1952年冬,接连熬夜工作后,岸青忽觉头痛、心悸,被诊断为神经衰弱并伴有癫痫倾向。医生建议静养。毛主席皱着眉问李敏:“他情绪如何?”李敏如实回答:“他怕打扰您,总闷在屋里。我劝也不太管用。”于是主席决定,让岸青暂离中南海,到医院长期疗养。那天清晨,父子俩在长廊分别,主席说:“好好养,回来咱们下棋。”岸青点头,却没敢抬眼,只说了句:“知道了。”车开动时,他望着宫墙外的湖,嘴里仍在念:“要是贺妈妈在就好了。”
疗养期间,他读书、听音乐,甚至自学了速记。李敏隔三差五带着从父亲那里拿到的新书、新唱片往返医院。有一次,她带去一盒旧唱片,舒曼的《梦幻曲》一响,岸青仿佛被拽进了旧年的莫斯科。那晚,他罕见地主动说了很多话,谈起儿童院的樟树、谈起雪夜的汽灯,还问妹妹:“妈妈现在身体可好?”李敏如实回答:“她在江西老家养病,身体比前些年硬朗。”岸青沉默片刻,又轻轻道:“那就好。”
1960年,岸青与邵华在大连登记。婚礼简单,却来了几位当年在苏联相识的同学。婚宴结束,他把贺子珍的来信拿给新娘:“她说要是身体好,一定赶来喝喜酒。”邵华笑着点头:“等她健康些,我们去南昌看她。”岸青握着信纸,连声说好。
之后十几年,兄妹二人聚少离多。1976年9月,父亲逝世。李敏在追悼会后,辗转打听到岸青住在北京西山。深秋午后,她进了小院,枯叶被风卷起。院中石阶上,岸青正擦拭一张旧木椅。见到妹妹,他抬头笑,眉间皱纹深了,却仍保留年轻时那份腼腆。两人自然而然改用俄语聊天,提起贺子珍,提起莫斯科的白桦林,也提起早逝的岸英。那天,他们聊到黄昏,庭院灯光亮起,虫鸣此起彼伏,静得像一首低声吟唱的安魂曲。
2007年3月下旬,岸青病危的消息传到李敏耳中,她嘱咐家人备车,却因心脏不适未能成行。四月初,八宝山礼堂外的松柏在风中沙沙作响。遗像前,李敏看着哥哥年轻时的照片,声音哽咽:“他小时候怕黑,总要拉着人的衣角。”此后,她久久站立,无言。
贺子珍于1984年离世,她未见到送别岸青的场面,但当年莫斯科寒夜里那一篮苹果、那一堆洗净晾干的衣服,却一直在岸青心里。十二年的养育,早已超越了血缘。人世辗转,记忆被时光反复冲刷,能留下来的,是一个青年对“妈妈”二字最温暖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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