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11月14日清晨,东山岛雷达站的耳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值班兵快速记录下“003编队起飞”的电码。紧张气氛在海雾中蔓延,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副总参谋长邓华的专机从北京掉头南飞,机腹贴着云层,直扑这片暗潮汹涌的前线。
几天前的沈阳还飘着薄雪,邓华在军区公路上看到一排排土高炉冒着黑烟,战士们卷着草绳往里添柴。他既佩服这种干劲,又担心训练被耽误。那组“自炼钢铁”的景象,成了他向彭德怀汇报时的第一张照片。彭德怀听完,沉默片刻,“去一趟东南,替我摸摸底”,话音不重,却是不容商量的命令。
对朝鲜战场并肩作战的老部下,彭德怀向来信任。得到首长授权,邓华带着参谋长曾思玉、旅大警备区司令员曾绍山以及两名作战参谋迅速起程。伊尔—18的舷窗外,津浦线、浙赣线依次后退,广东北江的晨雾刚刚掀开时,专机已滑入福州机场。
福州军区准备得极用心。作训处铺开全部射击纪录,师防炮阵地分布图连夜标注到寸。邓华不寒暄,先钻进指挥所,对照八二三炮战的数据,一处处核对火网。围头湾、三都澳、南日岛,他都亲自下到坑道。工兵报告钢筋砂浆配比,邓华听完,掰开碎块仔细看咬合度,随手塞进挎包,打算回京交给总参工程部门。
值得一提的是,他对部队的生活同样细心。东山岛某海防团的伙房用海水煮饭导致战士腹泻,他直接批示:“调淡水船,每周两次”。团长愣住,小声嘀咕“粮食紧”。参谋替邓华转述:“身体先保住,再谈指标。”短短一句,把作战与后勤的关系点得透亮。
19日夜,东南沿海骤降大雨。岩洞内灯光晃动,值班电话忽然响起。“敌机120度方向,疑似侦察!”值星员报告。邓华拿起望远镜站到洞口,只剩漆黑海面。他低声叮嘱:“火控雷达别揭盖子,保持静默。”这种临场应变,比纸面数字更能证明部队能否“带电作战”。
从福州转入广州军区时已是12月上旬。广九铁路旁的香蕉叶被冬风刮得簌簌作响,陶铸政委提议去从化泡温泉舒筋活血。邓华应允,但把同去的工程师也带上,在温泉边画防御圈、算炮阵距离。黄永胜取出湾仔蛇羹,一桌人边吃边拉战例,席面算不上豪华,谈的却都是“击退敌登陆先手多少秒”。
广州军区现地检验结束,邓华又驱车到了雷州半岛。雷州炮台用的是朝鲜战场剩余的A-19加农炮,枪龄二十年,备件紧缺。邓华当即电示沈阳军区:“调两套旧炮膛,南运”。参谋提醒他:北炮南调,寒区归队怎么办?邓华答得简单:“能打的时候再换回来”。
12月30日,邓华返京。元旦清晨,他拎着厚厚一摞文件进了彭德怀在总参的办公室。汇报足足讲了三个多小时,海防阵地的方位、隐蔽部的覆土厚度、兵员健康状况都列成表格。彭德怀只插了两个问题:炮弹储量和士气。得到肯定回答后,他点头,嘴角含笑地吐出一句:“很好,替我省了腿脚。”
然而,北京城不乏闲言碎语。“坐专机,住前线最高级掩体,他凭什么?”这种话在机关食堂角落传开,酸味不小。面对非议,邓华照例两耳不闻。因工作调度,他又赶往吉林参加冬训动员。火车站月台上,有人打趣:“东南北都轮到你,真能出头。”邓华只笑了笑,把风纪扣扣紧,什么也没答。
实际上,邓华在东北抗日联军时期就多次带伤作战;在朝鲜,他指挥志愿军第九兵团的冬季反击,冰天雪地硬撕美军防线。这份资历,与其说是“冒尖”,不如说是靠枪林弹雨砥砺出的资格。彭德怀看重的,正是这种历经生死仍能细致筹划的本领。
那次巡视留下厚厚一册《东南海防前线军事工程与训练建议书》。总参后续按其中方案加固海岸炮台、调整民兵预备队部署,为之后数年的台海对峙打下了扎实的基础。文件首页仍可见邓华当年用铅笔标注的批语:“工事可补,士气难求,务使将士常备不懈。”
风浪终会平息,记录却不会遗忘。1958年的冬季视察,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座座新增的斜石掩体、一条条拓宽的堑壕,以及一群默默无闻的战士。至于外界那些嫉妒或不屑的耳语,早已被海风吹散在浅滩礁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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