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春,毛泽东专列停在武汉江岸。闲谈之际,主席忽然问韩先楚一句:“钟伟现在在哪儿?”这句看似随意的提问,其实在军中流传许久——因为谁都知道,这位曾被兄弟部队半开玩笑地称作“钟疯子”的少将,打仗有一股狠劲,熟人说他是豹子的凶猛与猴子的机敏揉到了一起。也正是这种性格,让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仍放不下沙场。
时间翻到1984年6月,病榻上的钟伟已无力再起,可谈到兵法却仍然条理清晰。儿子钟戈挥靠在床头,想试探父亲的意识是否清醒,随口问:“一个团对一个团,怎么打得赢?”老将军喉间沙哑,却给出闪电般的答案:“先用一个营拖住敌两个营,自己的两个营先吃掉敌一个营,分割再消灭。”短短几句,仍是典型的“以快制胜、以小吃大”,让陪护护士听得瞠目。
追溯钟伟的刚烈脾性,要从1948年初说起。辽沈战役前夜,东野面对陈诚布置的新五军,谁都知道那是一块硬骨头。大雪封野,部队踩一步就没膝,伤亡随时可能飙升。一些参谋建议暂缓进攻,钟伟却扛着图板走进林彪指挥所:“重炮给我,人我自己带,雪地不是事。”林彪盯着他半晌,点头放行,炮一、炮二两个团悉数划给五师。这份信任后来被不少老兵当成豪赌的注脚,可那晚挖出的“冰壕雪道”长驱直入,新五军仅一小时便土崩瓦解,5000多名俘虏尽数就擒。
战后出现一段插曲。三纵的小排长意外活捉了军长陈林达,消息一出,整个纵队兴奋得像过年。可还没来得及押回司令部,钟伟带人一句话不说把俘虏“抄走”了。邓岳火冒三丈,策马追了好几里,差点当场拔枪——这种“抢俘虏”的戏剧性场景,之后多年仍被老兵当趣事谈起。尴尬也好,争执也罢,东野内部却因这种彼此较劲而更添血性。
同年二月,林彪再一次点了钟伟的名,让他出任新组建的十二纵司令员。对很多人来说,副司令头衔已是跃升,可钟伟把话说得直白:“宁当鸡头,不当凤尾。”林彪没生气,反倒开怀大笑:“那就给你全权,你自己带兵去练。”从此,十二纵这个新生部队短短数月捏合成形,硬是在辽西大地上演了一出“650里强行军、孤军突进沈阳”的好戏。
1948年10月末,中央军委急电,命十二纵火速南下,堵周福成南逃营口。电报绕行耽误三天才抵队部,铁路被毁,官兵只得翻山越岭奔袭。赶到开原时,又收林彪要其北上截击廖耀湘兵团的指示。两道命令各指一处,谁都急。夜幕里,灯下作战地图摊开,钟伟掰着指头算路程、算时间,最后做出大胆决断——“两头都要顾,只能主动出牌,插向沈阳。”于是,三万将士顶着呼啸的朔风,砸冰过浑河,强攻苏家屯,随后掐住沈阳铁西区咽喉。主力随后赶至,周福成只好缴械,辽沈战役提前收官。许多档案写明:十二纵这步超常规的“棋”,把敌退路彻底封死。
新中国成立后,战功显赫的钟伟本可稳坐宝座。然而,他先在广西,又在武汉、北京辗转担任参谋长。一身胆气却难掩心底落差,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性格桀骜,不服管;有人说他看不惯某些官僚作风;也有人提到,偶尔失言,树敌不少。无论外界如何评论,钟伟对军事的痴迷始终未改。去部队视察,他能蹲在壕沟里和新兵讨论刺杀动作;回到办公室,他常把一摞地图铺满地板,用旧铅笔反复圈划。
1980年冬,他离职休养。身体日渐孱弱,却依旧抄写古兵书自娱。最让探望者称奇的是,他不仅背得出《孙子兵法》,还能把抗美援朝战例与明末李定国用兵并列点评。黄克诚来医院看他,一句“再起战事还得找你”让病房里气氛少了几分凄凉,增了几分兄弟间的默契。
同年暮秋,老将军预感大限将至,亲手写下两大页遗嘱。开篇第一句是:“我最爱的党,我跟随您五十六年,如今该到道别的时候。”字迹仍旧锋利,仿佛马刀劈砍。接着,他交代身后事:不补发薪金,电视机与冰箱折价上交作党费;不要追悼会,不设告别仪式;骨灰撒回平江天岳书院——那里是红军起义的起点,也是他人生的第一声枪响。
临终前两天,钟伟忽然把儿女唤至病床,反复嘱托照顾老警卫员和做饭的勤务员,“他们跟了我一辈子,可别亏待”。话音未落,气息已显微弱。6月24日凌晨,这位在战场上屡出奇招的猛将静静合上双眼,终年七十三岁。
他走后,人民大会堂没有为他悬挂巨幅遗像,八宝山也没有排队吊唁的长龙。可在不少老东野将士心里,一谈到那条冰壕雪道、那片浑河薄冰,便会想起那个擅自“抢”俘虏、却从未错过战机的“钟疯子”。他们说,钟伟的兵法其实不复杂:胆要大,心要细,冲锋要快,吃住敌主力;更重要的是,眼里只有胜利,绝不计个人得失。
遗嘱写了两页,却只围着两件事:一是党和人民怎样更需要这批老兵的余热;二是战友、勤务人员的衣食冷暖该有人惦记。字字句句,仍是一名军人对组织、对弟兄的担当。若论一生最大遗愿,他并未直说。但仔细琢磨,答案早刻在那两页纸里——愿天下再无战火,愿子弟兵永远比他指挥的冰壕冲锋跑得更快、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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