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天安门广场秋阳正烈。佩挂上将肩章的许世友从检阅车前走过,礼兵敬礼的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一句老话:“活着尽忠,死了尽孝。”那年,他47岁,面孔黝黑,军装显得格外挺括,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二十年前在宝兴县小小木屋里,毛泽东推开牢门时那句低沉的询问:“世友,受委屈了吧?”
往事扑面。1936年张国焘翻江倒海,十几个身经百战的红军干部被扣上“分裂”帽子,许世友也关了起来。毛泽东扛着雨披赶来,与他对坐一夜。毛泽东那句“你打了这么多仗,该由历史来评判”像一颗钉子扎进他心里,自此忠诚成了许世友的全部信条。1938年1月中央撤销处分,党籍恢复,他轻装北上山东,独带一名警卫,从此再没让任何人质疑他的政治立场。
时间很快推到1967年。那一年,许世友在南京军区前后两头接到几十封“揭发材料”,机关里弥漫着紧张气味。南京城内大字报铺天盖地,他的心脏出了毛病,军医给的药片根本不顶用。4月,许世友借口疗养,搬到无锡27军。多方消息汇总,他决定“进山”。
进山前得把兄弟们唤来。5月中旬的一个阴雨夜,他让警卫员连夜把聂凤智、陶勇请到军部院里。餐厅灯泡昏黄,三人无言对坐。许世友端起酒,“无锡待不住,南京也回不去了。我请假去大别山后方医院,你们一道?”聂凤智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陶勇低头不语。半晌,聂凤智答得干脆:“司令员,咱俩身份不一样,您能走我们走不了。”许世友张了张口,只吐出一句:“那大家好自为之吧。”
第二天清早,江南雨丝细得像雾,三辆吉普车在营门口分开。许世友车头瞄见后视镜里两个身影敬礼,他没回头,捶了一下座椅靠背,长吁了一口气。那时他心里明白:此别之后,生死难料。
果不其然。入夏后,聂凤智和陶勇在各自驻地都遭遇严厉冲击,直到1970年代初才陆续解脱。大别山的许世友虽然躲开风暴,却始终关注着外界。8月17日清晨,他在山间练拳,警卫气喘吁吁跑来:“杨成武首长来电,上海有‘客人’要见您。”许世友收拳,擦汗,只说一句:“我知道了。”
当天下午,张春桥的专机降落合肥。许世友带着警卫和军医登机,没有多问一句。飞机驶入上海上空时,江面闪着刀片似的亮光,他在舷窗里看得入神。没人知道,他已做好最坏打算,腰间别着的那支美制五星左轮更显沉甸甸。
兴国路72号招待所,杨成武、汪东兴先到。寒暄后,许世友要求立即面见毛泽东。傍晚两点半,他被带进另一幢小楼。门刚推开,毛泽东坐在藤椅上,抬眼便问:“大别山空气好不好?”他说“挺好”,话音未落,毛泽东又笑:“南京住着烦,就来北京,住我那屋。”大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许世友点头,可没接茬,他想起仍在风雨中的两个老部下,心里并不好受。
第二天一早,他婉拒在沪小住的安排,坚持返山。看着专机起飞,张春桥嘴角动了动,却没劝留。回大别山数月,外界猜测满天飞:说他病得不轻,也有人说他被“内部隔离”。直到9月下旬,他突然接到周恩来电话,要他参加国庆观礼并住进中南海。许世友直言:“马上到!”
这一次,空军派两架直升机接到合肥,再换伊尔18直飞西郊机场。落地的瞬间,杨成武、陈锡联迎上来握手。中南海里,工作人员在丰泽园预留一套小院,铺了硬板床,放上他习惯的木制长条凳。毛泽东随后接见他,叮嘱多练功、多休息。参加完观礼,他又悄然归山,继续把大别山当“避风港”。
岁月流动。1976年9月9日凌晨电报传来,毛泽东逝世。许世友楞在床边几分钟,接着起身剪报,把包含毛泽东影像的报纸一张张糊满卧室四壁。警卫不敢靠近,只听他自语:“抬头就得见。”随后,军机连夜待命。临起飞前,机场值班参谋传来一纸指令:“不得带枪进京。”许世友脸色骤沉,猛拍椅背:“给我拿电报!”对方递不出文件,飞机照飞,他硬是把那支左轮别在腰间。
人民大会堂灵堂外,礼兵试图阻拦,他沉声一句:“我是许世友。”没人再拦。走到灵柩前,他俯身三鞠躬,口中低声:“主席,我回来了。”枪仍在腰侧,没有任何人敢下令让他放下。
1977年秋,南京军区追记集体三等功,许世友发言不长:“毛主席关怀的干部,不止我一人。”这句话他讲得平实,却道尽数十年风雷。两年后,他因心脏病再次住进总政医院,枕边始终摆着一本《毛泽东选集》带皮封面,翻得卷角发白。
直到1985年10月22日凌晨,心跳骤停前几分钟,他突然睁眼,对身边医护轻轻说:“我没给党丢人。”没人再听到他的声音,但那支左轮、那面糊满照片的墙,与1967年那句“大家好自为之”,都牢牢钉在了历史的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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