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走了三年,我以为自己也跟着死了大半。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就是一种麻木。每天早上睁开眼,看见枕边空荡荡的位置,我会愣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买菜、做饭。日子像白开水,没味道,但还得喝。

去年冬天,女儿非要给我报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她说:"妈,你不能这么闷着。"我去了,也就是打发时间。

林老师教我们写字。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副老式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改我的字时,手背上的青筋很明显,手指却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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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写字总是用力过猛,他说:"您这是跟纸较劲呢。"我说:"习惯了。"他笑笑,没再说什么。

后来慢慢熟了。下课后,有时候他会跟我说说字帖,说说哪个展览值得看。他不多话,我也不是爱聊天的人,但就觉得舒服。

那天下着小雨,我忘了带伞。林老师说:"我送您吧。"我们并肩走在雨里,他个子比老张高一点,伞往我这边偏,他右肩湿了一大片。我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到家门口,我说谢谢。他说:"下次记得带伞。"然后转身走了,背影有点单薄。

那晚我躺在床上,心里有种久违的感觉,像冰封了很久的湖面,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我开始期待每周的书法课。会提前想好穿哪件衣服,会在镜子前多看两眼。这种心情,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春节前的最后一堂课,林老师说他也是一个人过。我说我也是。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犹豫,最后说:"那您,过节好好的。"

儿子和女儿轮流来陪我过年。初三那天,他们都在,林老师给我发了条短信:"新年好。"就两个字,我看了很久。

女儿瞥见了,问:"谁啊?"我说:"书法班的老师。"她接过手机看了看,脸色就变了。

晚上,儿子、女儿、儿媳妇、女婿,四个人坐成一排,像开批斗会。

女儿先开口:"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什么什么意思?"

"您跟那个林老师,什么关系?"

我愣了一下:"师生关系。"

儿子接上:"妈,我们也不是不开明。但您得为自己想想,也得为我们想想。爸才走几年?您这让外人怎么看?"

我突然觉得好笑:"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儿媳妇说:"妈,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您这年纪了,万一遇到什么不好的人,图您什么呢?咱家这房子,您的退休金,都得防着点。"

女婿也点头:"对,现在骗子多。"

我看着他们四张脸,都是关切的表情,都是为我好的样子。

那一刻,我觉得特别累。

我说:"你们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女儿急了:"妈,您别生气。我们就是担心您。"

我没说话,起身进了卧室。

后来我请了假,没去上课。林老师发来消息问我怎么了,我回:"有点事。"他说:"那您保重。"

就没有下文了。

一个月后,女儿陪我去医院体检,碰见林老师。他是陪他女儿来产检的。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说话,林老师的女儿挺着大肚子,笑得很甜。

我那时候才知道,他也有儿女,也是为人父母。他女儿看见我们,很礼貌地打招呼:"这是妈妈的朋友吗?"

林老师说:"是我学生。"

女儿一直盯着我们,走出医院才说:"妈,您看见了吧?人家有家有口的,哪能..."

我打断她:"你看见什么了?"

她语塞。

是啊,她看见什么了?两个老人在医院走廊里说几句话,这就是罪证?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我想起老张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你要好好的。"当时我点头,但心里想的是:没有你,怎么好好的。

可现在我明白了,好好的不是说非要跟谁在一起,而是你还能感受到活着的温度。

我给林老师发了条消息:"对不起,之前没解释清楚。我就是觉得,这个年纪了,还能遇到聊得来的人,挺难得的。"

他回得很快:"我明白。"

然后又说:"其实我女儿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她觉得我应该好好一个人过。"

我笑了。原来大家都一样。

后来我还是去上课,林老师还是教我写字。下课后各走各的,偶尔发个消息,说说今天的天气,今天的饭菜。

就这样也挺好。

上周女儿又来了,这次态度软了很多。她说:"妈,我们也不是不讲理。就是怕您受伤害。"

我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我就是想清清楚楚地活着,不想麻木到死。"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那您,您自己多注意点。"

我点点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至少现在,我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能感受到一些东西。这就够了。

老张,你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