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九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六年前,儿子林峰和儿媳小雅有了孩子,我就从老家搬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
那时候想得挺简单的,年轻人工作忙,我帮着带带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挺好。小雅怀孕的时候对我还算客气,总说"妈,以后就麻烦您了"。我心里想着,都是一家人,麻烦什么。
孩子生下来,我才知道带孩子是什么滋味。白天哄睡、换尿布、做辅食,晚上起夜喂奶,有时候一夜醒三四次。我睡眠本来就浅,后来干脆在客厅沙发上凑合,这样起来方便些,也不影响他们夫妻俩休息。
头两年还好,孩子小,除了累,倒也没什么矛盾。等孩子会走会说话了,事情就多了起来。小雅是个讲究人,孩子的衣服要分开洗,玩具要定期消毒,辅食不能放盐不能放糖。我有时候觉得太麻烦,就按自己的法子来,她回家看见了,脸色立刻就变了。
"妈,我不是说过吗,孩子的东西要单独洗。"她拎起刚晾的小衣服,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不满。
我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下次注意就是。
但"下次注意"这种话,我说了无数遍。每次都觉得自己记住了,可真到做的时候,又忘得一干二净。不是我故意的,是真的记不住那么多规矩。
小雅渐渐不跟我说了,只是回家后自己重新收拾一遍。那种沉默比训斥更让人难受。林峰夹在中间也为难,有时候劝我,"妈,您就按她说的来吧,省得她不高兴。"有时候又劝她,"你也别太较真,我妈也是为咱们好。"
可生活里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抹平的东西。
去年冬天,孩子发烧。那天我带他在小区玩,风大,我觉得冷就早点回了家。晚上孩子开始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小雅抱着孩子往医院赶,回来的路上,她在电梯里哭了。
"妈,您为什么不给他多穿点?"她眼睛红红的,声音发抖。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是我的错,我承认。可那一刻,我心里也委屈得很。这六年,我哪天不是从早忙到晚?我也想把孩子照顾好,可我不是神仙,总有疏忽的时候。
林峰拉住小雅,"行了,孩子不是退烧了吗。妈也不是故意的。"
小雅没再说什么,抱着孩子进了卧室,门关得很轻,却像关上了什么。
后来的日子,我们之间的话更少了。我每天做好饭,她回来吃两口就放下筷子。我带孩子出去玩,她总要问一遍穿够了没有、带水了没有、几点回来。我知道她不放心我,可这样的不放心,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上个月,孩子要上幼儿园了。我以为自己终于能松口气,可以回老家住一阵子。那天晚上,我试探着跟林峰提了一句。
"孩子上学了,我想回去住段时间,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林峰愣了一下,"妈,您再待一阵吧,孩子刚上学,还需要接送。"
小雅在旁边没说话,低头看手机。
我心里明白,他们还需要我,但需要的只是我这双手,不是我这个人。
就这么拖到了上周。那天下午,我去接孩子放学,幼儿园门口人多,我一直盯着门口看,怕漏了。结果孩子出来的时候,我没第一时间认出来——他们统一穿了演出服,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自己走到马路边上了。我吓出一身冷汗,赶紧跑过去拉住他。
晚上小雅知道了这事,是别的家长告诉她的。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妈,您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走到马路边?"她声音很大,孩子吓得躲在林峰身后。
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无力。
"我以后会注意。"我低着头说。
"注意?您每次都说注意,可每次都出问题。"小雅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真的不放心把孩子交给您!"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心里。
我抬起头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我忽然说了一句话,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口:
"那你们自己带吧,我也带够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小雅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行啊,那您明天就回去吧,我们自己带。"
林峰想说什么,被小雅拦住了,"你别说话。"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住了六年的家。这六年,我没拿过他们一分钱,连给老家寄的钱都是用自己的退休工资。我不是来要感激的,可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第二天,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孩子跑过来抱着我的腿,问我是不是不要他了。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没说话。不是不要他,是我们之间,原本就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距离。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句话:好心未必有好报,付出也未必被看见。
我不怨他们,真的。只是觉得,人活到这个岁数,还要学会一件事: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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