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深秋的普林斯顿校园,金黄的银杏叶被风卷起,轻轻落在杨振宁办公桌前的手稿上。望着窗外,他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那个闷热的北京傍晚——一段对话,几句玩笑,竟在自己心里扎下根,从此改写了对“时间”和“中国”的理解。

与毛泽东相见之前,杨振宁已经戴上诺贝尔奖的光环。可他心里清楚,物理学家再耀眼,也难觅改变国家格局的机会。七十年代初,美国学界对中国仍充满猜测,华裔学者赴大陆的案例屈指可数。当国务院在一九七一年放宽旅行限制,杨振宁把这当成“一扇刚露缝的门”,三次申请签证,才定下回乡行程。同行的父亲杨武之在信里叮嘱:“别只看显微镜里的电子,也得看看脚下这块土地的新秩序。”正是这句话,让他下定决心。

一九七三年七月十七日傍晚,杨振宁抵达中南海。空气里还带着暑气,却因游泳馆外的绿荫而略显凉爽。周培源一路沉默,只在门前低声提醒:“放松,主席爱聊古书,别全说方程。”杨振宁点头,却仍能感觉到心跳——这不是面对诺贝尔委员会时的那种礼节性激动,而是一种对未知谈话的期待。

进入书房的瞬间,他看见毛泽东正倚在沙发上翻书,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毛泽东抬头,声音洪亮:“年轻人,你们拆散了宇称,还想拆散什么?”一句半玩笑的话,让紧张气氛立刻化开。杨振宁连忙回答:“还想继续拆分,直到碰到不可分的那道墙。”毛泽东摆手:“墙?世界上哪有什么最后一堵墙,物质是没有止境的。”这段对话后来被杨振宁记在笔记本上,用英文标注:Infinity of matter——Chairman’s insistence。

书房里堆满典籍,厚薄不一的线装本与外文期刊混放,显得随意,却让人察觉主人博杂的兴趣。毛泽东接过杨振宁递上的最新版《物理评论》,随手翻了几页,又把话题扯回哲学:“公孙龙说白马非马,你们现代物理可有相似悖论?”杨振宁被问愣了,片刻后答道:“量子纠缠勉强算一例,粒子分明隔绝,却又非隔绝。”毛泽东笑道:“看来悖论无国界,不同的只是解释工具。”

谈话真正触及“只争朝夕”是在半小时后。毛泽东突然问:“如果研究到极限,一万年以后你们科学家干什么?”杨振宁被这跨度吓了一跳,下意识回:“一万年……太远了。”毛泽东摇头:“太远就等于没有,事情得挤进眼前的晨昏。”他用手指轻敲扶手,“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句诗早在一九六三年就写下,但真正击中杨振宁的,却是此刻的语气——不似呼号,更像是提醒。

周恩来在一旁微笑,补了一句:“朝夕需争,但也要有人记得那一万年。”两位领导人一唱一和,杨振宁暗自品味:宏大的未来与紧迫的当下,本可并存。科学研究讲究长线积累,可国家建设却容不得等待。此后多年,他在演讲里反复引用这句诗,却总要加上自己的注释——“长远眼光配合短期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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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迅速流逝。毛泽东聊到美国政坛,提到专栏作家艾尔索普时做了个夸张手势:“他觉得太平洋能挡住中国,可他忘了思想没有海洋。”杨振宁会意而笑。他在《纽约时报》撰文阐述三角关系时,也用过类似观点——大洋可以隔绝贸易,却拦不住观念。当毛泽东询问美国物理界对中国的看法时,杨振宁坦率答:“怀疑多,好奇更多。”毛泽东点点头:“那就把好奇变成合作。”

离开书房前,杨振宁向毛泽东道别:“祝主席健康。”毛泽东挥手:“万寿无疆不科学,多活几年还能看点新实验就够了。”一句轻描淡写,让杨振宁咧嘴大笑,心头却生出另一个念头——科学与政治在其人身上交汇得如此自然。

返回北京饭店的路上,他站在车窗旁,看街灯一排排向后退,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赋予的角色:一架联系中美学术的桥梁,同时也是“只争朝夕”理念的亲历者。之后的五年,他先后促成北京大学与纽约州立大学的教材交流、清华大学与芝加哥大学的联合培养项目,还多次邀请美国粒子物理团队赴中国访问。有人问他原因,他简单回答:“时间紧,事情多。”

一九七八年,国家恢复高考和科研机构评审制度。那年夏天,杨振宁陪同邓稼先在中国科学院高能所开会。他递上一份手写计划书,标题是《三年内建立对撞实验室可能性》。有人觉得过于激进,他笑说:“毛主席那句‘只争朝夕’一直在耳边,咱们先走一步看。”三年后,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项目上马,奠定了中国高能物理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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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杨振宁并非只把“朝夕”理解为速度。他在多次讲座里强调:“争的是效率,不是仓促;抢的是节点,不是面子。”这种平衡,既来自科研训练,也受那次谈话影响。毛泽东举古喻今,把辩证法与实验放在同一张桌子上,让他意识到学术与国家战略并非平行线,而是可交叉的坐标。

九十年代以后,杨振宁常被问到对年轻学者的建议。他会先讲物理,再讲那句诗,最后补上一段小插曲——“毛主席谈论公孙龙时问我‘人’在哪里。我回美国后想了很久,觉得现代科学一直在寻找那匹‘白马’——共性的规律。可研究再深入,也得回到个体,回到今天。”听众很容易记住这个比喻,比生硬的道理有效得多。

二〇〇三年杨振宁返回合肥参加家乡举办的科技论坛。临近闭幕,他站在翻新的问津书院前,随口念了一句:“尘寰动荡二百代,若问那山未来事,物竞天择争朝夕。”记者追问来源,他笑着说:“自家小作,也算纪念当年的教诲。”人们这才知道,那首在海外流传的四行短诗,其灵感来自一九七三年中南海书房里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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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杨振宁此后数十年的行动轨迹——推动清华-伯克利协作、鼓励青年物理学家赴海外又回国、参与创立香港中文大学高研院——几乎每个节点都围绕着“抓紧今天”的信念。科学事业不可能用口号完成,但口号有时是催化剂;尤其当提出者用一生去验证时,它便具有穿透年代的力量。

二零一五年,北京大学举办杨振宁九十三岁生日座谈会。有人在发言中引用“只争朝夕”,台下掌声颇长。杨振宁随后举起茶杯,语气平淡却清晰:“毛主席当年是用来提醒我的,提醒科学要跟时间赛跑。若诸位愿意,也可当作提醒——别让机会在指缝里漏掉。”他放下茶杯,“至于一万年,那是后人的事。”

历史学家整理口述资料时,常把那次一九七三年的会见视为“科学家与政治家高度共振的瞬间”。不夸张,说的是事实:短短九十分钟,把哲学、科学、国际局势、诗词乃至个人命运串在了一条线上。杨振宁后来多次承认,自己真正理解“速度与远景并行”的工作方式,就在那一天。

一张合影如今仍挂在清华大学图书馆的墙上:毛泽东、周恩来、杨振宁并肩而立,背景是简朴书架。照片下方没刻年号,只刻了一行字——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