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8月14日凌晨三点,北京站的广播还在循环播放昨晚的边境通报,月台灯光将铁轨映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杜修贤拎着那只老旧的帆布包,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却没有丝毫犹豫。

二十四小时前,铁列克提方向传来的枪声还在他耳边轰鸣。徒弟王一兵倒在阵地上,几名战友也没能撑到天亮。广播里一句“我边防巡逻队员伤亡”让他胸口一紧——若不是调令,他原本排班就在现场。

火车车厢里闷热难耐,杜修贤却一夜没合眼。那封加急电报只有六个字:“即刻返京报到。”这六个字,既像命令,也像一根救命绳。周总理一句“这次摄影还是老杜”,将他从生死边缘硬生生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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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他换上一套干净中山装,揣好新华牌相机,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暗袋——里面夹着几张未洗出的胶片,还有徒弟最后一次替换胶卷时留下的备注。

西花厅门口,警卫把他领到廊下。半个小时后,周恩来推门而入,先扬声喊了一句:“老杜!”两人对视,握手,谁也没先开口。片刻静默后,杜修贤声音发涩:“总理……”周恩来拍拍他的胳膊,没有多问,只说:“回来了就好。”

旁边的邓颖超看着这一幕,感慨地说:“老杜啊,你可是66年以后,我们在后厅见的第一个客人。”一句话道尽这三年西花厅的冷清。她怕他不信,又补了句:“亲戚都没在这儿见过。”杜修贤忙摆手:“邓大姐,我信。”

信任并非天降。早在1960年春,他第一次跟随总理参加颐年堂会见。握手瞬间,总理忽然抬头问:“我和老杜握手怎么没人照相?”众人愣神,他笑答:“相机在我手里,别人按不了。”那一张补拍的合影,成了周恩来对他记忆最深的“名片”。

1963年底的亚非欧访问更让外号“杜三”不胫而走。几内亚椰林大道上,陈毅开玩笑道:“一二三,杜氏兄弟凑齐啦。”周恩来朝他招手:“晒得这黑,像非洲人!”话虽戏谑,却透出亲切。

拍领导正面照最难的地方是天安门城楼。每逢庆典,毛主席与总理倚栏挥手,他为了抢角度,身子探到半空外。总理几次悄悄揪住他衣襟,低声责备:“要镜头不要命?”事后他自嘲:“总理揪衣服的次数,比母亲揪耳朵还多。”

1966年7月,他随同出访罗马尼亚返京后,被安排到车间做定影工人。相机换成扳手,他照拂胶片的手去擦机油。两年后,又被派到新疆最前线。许多人以为这是“断档”,可周恩来始终惦念。

1969年出访朝鲜的名单递上去,总理扫一眼便问:“老杜呢?”得到“人在铁列克提”的答复,立刻批示:“叫他回来!摄影还是他。”谁也没想到,这份批示刚发出,边境便响起苏军的炮声。

回到西花厅后,周恩来让他先休假两天。杜修贤却只睡了六个小时就跑去暗房,把边疆带回的底片冲洗出来。洗片时,他看见显影液里浮现王一兵撑着相机的剪影,喉头一紧,差点把底片抓皱。

1970年春,中央决定让杜修贤兼任毛主席专职摄影。两位最高领导的行程交织,强度之大,可想而知。他身背两台哈苏,腋下还夹一只闪光灯电池箱,常被传达室警卫逗趣:“老杜,你这身家当比步枪还沉。”

1974年12月5日,305医院。日本大使池田大作告辞,总理扶门框站起,叫了一声:“老杜。”他快步上前,想扶,总理摆手:“不用了。”随后淡淡一句:“好了就好了,好不了就了啦!”杜修贤心里一沉,却仍端起相机,按下快门,定格这张略显消瘦却神色从容的侧影。

长年举机,他养成几个职业“后遗症”:左眼比右眼略大,右肩因常扛电池箱高出一寸。有意思的是,他能一口气抽完一支烟,半寸烟灰不落,不少同行笑称这比快门速度更难练。

杜修贤的朴素出了名。人民大会堂国宴,他总让服务员换碗肉丝面;年岁渐长仍坚持两条规矩:菜不能贵,盘里不能剩。有人打电话来,他只冷冷一句“说话”,无寒暄,无客套。

自1976年以后,他不再出现在新闻镜头背后,但那一沓底片、那数万次快门,为共和国留下大量珍贵影像。对外界而言,他是伟人身后的“无名镜头”;对周总理夫妇而言,他是西花厅久违的“家人”。这份情分,始于1960年的一次握手,也凝固在1969年那句“叫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