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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寒风已经初具规模,刮得人脸上生疼。我因为工作上的事,去拜访一位住在老城区的远亲。穿过狭窄、晾满衣物的巷子,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潮湿的气味。

我要找的人叫老陈,住在一栋筒子楼的一层。还没走到门口,我就听到了争吵声。

“老陈,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死板!”一个尖锐的女声刺破了楼道的宁静,“大家都是邻居,你就不能行个方便?你看我家孙子,每天跑来跑去,你这破柜子放在门口,挡着道了!”

我放慢脚步,看见一个烫着卷发、穿着时髦的中年妇女,正叉着腰,指着角落里一个半旧的鞋柜,唾沫横飞。她的对面,站着老陈。

老陈我是熟悉的,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此刻,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局促地在身前搓着,脸上堆着那种习惯性的、近乎讨好的笑容。

“张姐,这……这鞋柜我一直放这,也没占消防通道。”老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主要是屋里潮,鞋放里面容易发霉。”

“发霉?我看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被称作张姐的女人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把这破玩意儿搬走!不然我就叫物业来给你扔了!”

老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声说:“行……行吧,张姐,您别生气,我这就搬。”

说着,他弯下腰,那略显沉重的身躯有些吃力地去挪动那个鞋柜。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旧工装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就在这时,张姐的儿子,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嘴里叼着烟,斜睨了老陈一眼,不仅没帮忙,反而用脚踢了踢鞋柜,骂道:“磨磨蹭蹭的,快点!挡着我家风水了!”

老陈的身子猛地顿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般。他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更加用力地拖动鞋柜。那个柜子很沉,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是在替主人发出无声的呻吟。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刘震云说过的一句话:“世上最大的恶,就是把善良的老实人,往绝路上逼。”

我看着老陈。他不懂设防,甚至在被呵斥时还在为对方考虑“屋里潮”;他习惯退让,哪怕对方的要求毫无道理,他也选择默默承受。他的善良和厚道,在这一刻,成了这对母子肆无忌惮地欺压他的底气。

他们像一群贪婪的鬣狗,一点点蚕食着老陈的生存空间,试探着他的忍耐底线。他们知道,无论怎么吼,怎么骂,这个老实人都会退让,都会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老陈终于把鞋柜挪进了本就狭小的屋内,原本就拥挤的房间显得更加逼仄。他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珠,依旧对那对趾高气扬的母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搬……搬进去了,张姐,您看行了吧?”

那女人哼了一声,连正眼都没瞧他,拉着儿子转身回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那巨大的声响,像一记重锤,砸在老陈的心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老陈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许久没有动。秋风卷着寒意灌进楼道,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这世间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而是对着这份毫无保留的良善,不动声色地施以冷箭,步步紧逼。他们碾碎的,不只是老陈放在门口的鞋柜,更是他对“远亲不如近邻”的最后一点信任。

我走上前,轻轻叫了一声:“陈叔。”

他猛地回过神,看到是我,脸上瞬间又堆起了那种熟悉的、习惯性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过。“哎呀,小张来了,快进屋,屋里坐。”

我跟着他走进那间昏暗的屋子,看着他把那个沉重的鞋柜费力地塞进角落。屋里很冷,但我却觉得,比这深秋的寒风更冷的,是人心。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轻慢每一份善意,别逼迫每一个老实人。守住他们的退路,或许,才是我们在这个凉薄世界里,唯一能守住的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