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为治黄河愁白了头,大臣把自己的女儿推至殿前,他本想赶人,女子指着御案上的地图说,这是错的
乾清宫的烛火,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猛地一晃,在年轻帝王玄烨的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一只冰冷的白玉镇纸,镇纸上盘龙的鳞片硌得他指腹生疼,但这远不及他心里的烦躁。
殿外,秋雨淅淅沥沥,
冰冷的雨滴砸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又连绵的声响,像极了此刻奏折里那些老臣们喋喋不休的陈词滥调。
这份关于黄河大堤决口的加急奏报,已经在御案上躺了三天。
三天,足够那滔天洪水吞掉河南、山东数以万计的良田,将成千上万的百姓卷入浊流。
然而,在这紫禁城里,三天的时间,只够那些自诩为国之栋梁的大臣们吵出一份又一份狗屁不通的所谓“方略”。
玄烨的目光扫过那些奏折,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陈腐的官僚气。
吏部尚书明珠建议,拨款百万,发往灾区,行安抚之策,至于修堤,可从长计议。户部尚shu索额图则哭穷,称国库空虚,江南赋税未至,每一笔银子都得掰成两半花,他主张以工代赈,让灾民自救。
他娘的,自救?拿什么救?
拿血肉之躯去堵那几十丈宽的决口吗?
他烦躁地将奏折扔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惊得侍立一旁的梁九功浑身一颤。梁九功悄悄抬眼,只见皇上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他心里暗骂,这帮老东西,就会给皇上添堵。
“传索额图、明珠,还有工部尚书李蔚,半个时辰后,议事。”玄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半个时辰后,暖阁内气氛凝重。地上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却让人感觉仿佛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正如眼下的朝局。
角落里的三足铜鹤香炉里,正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那丝丝缕缕的甜腻气味非但没能让人放松,反而让这压抑的空气更加粘稠。
玄烨端坐御座,面无表情地听着下面三位肱骨之臣的又一轮争辩。
“皇上,非是老臣不愿拨款,实乃国库无银啊!”
索额图一脸苦相,仿佛国库里的每一文钱都是从他身上割下来的肉,
“依老臣看,明相的百万两银子,不过是杯水车薪,投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明珠抚着自己光滑的下巴,冷笑一声:“索相此言差矣。救灾如救火,此刻不拨钱安抚灾民,莫非要等他们流离失所,揭竿而起吗?届时,花的银子恐怕就不止一百万两了。”他这话说得极重,殿内空气骤然又冷了几分。
玄烨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了工部尚书李蔚身上。这位老臣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大概是急的。
“李爱卿,你是工部,执掌天下营造。你说说看,这堤,到底该怎么修?”
李蔚闻言,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跪倒,声音都有些发颤:
“回……回皇上,臣……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沿用前明贾鲁治水之法,深挖河道,高筑堤坝。
只是……只是此法耗费巨大,所需民夫、石料、钱粮,皆是天文之数,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玄烨的语气里透出危险的气息。
“恐怕……就算掏空国库,也未必能赶在下一次汛期之前完工。”李蔚说完,头埋得更低了,仿佛一只待宰的鹌鹑。
得,这下完了。玄烨心里一阵无名火起。一个要钱,一个没钱,一个有办法却等于没说。这就是他的大清,他的朝臣。
他强压下怒火,长身而起,踱到殿中的巨幅《皇舆全览图》前。
这张图是他下令西洋传教士南怀仁等人绘制的,标注着大清每一寸山河。
他的手指划过那条蜿蜒曲折的黄线,最终停在了那个刺眼的缺口上。
“废物!”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两记耳光,抽在三位大臣的脸上。
索额图和明珠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们斗了一辈子,却在这一刻,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皇帝指着鼻子骂废物。
尤其是索额图,作为辅政大臣之后,权倾朝野,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他心里骂了一句,这小皇帝真是翅膀硬了,竟敢如此不留情面。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嘴上却愈发恭敬:“皇上息怒,老臣愚钝。”
明珠则更为圆滑,他立刻接口道:“皇上圣明,臣等确实未能提出万全之策,请皇上降罪。”
看着他们二人一唱一和的嘴脸,玄烨只觉得一阵恶心。
他知道,这两人心里想的根本不是河堤,而是如何借着这次天灾,打击政敌,巩固自己的势力。
至于百姓死活,大概是无关紧要的。
玄烨转过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三人:
“朕不要你们请罪。朕要一个能堵上决口的法子,一个能让黄河安澜的法子。十日,朕只给你们十日,拿不出章程,你们三个,就亲自去给朕修河堤!”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君臣议事,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十天,如同十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京城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索额图和明珠的府邸门前,车马不绝,各路官员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纷纷前来出谋划策,实则是站队表态。
工部衙门更是灯火通明,一卷卷陈旧的图纸被翻出来,上面蒙着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可谁也找不出一个能在十天内解决问题的“神方”。
第八天,玄烨正在批阅奏折,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
“何事?”玄烨头也不抬地问。
“启禀皇上,”梁九功躬着身子,“工部尚书李蔚大人,在宫门外求见,说……说他有法子了。”
玄烨的笔一顿,抬起头,眼神锐利:“让他进来。”
李蔚几乎是被人架着走进来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像是十天十夜没合过眼。他一见到玄烨,便扑通一声跪下,手里高高举着一卷图纸:“皇上……臣……臣有罪,臣无能……但,臣的女儿……她或许有办法。”
玄烨皱起了眉。国事如此危急,他一个工部尚书,居然把自己的女儿推了出来?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蔚,你是不是老糊涂了?”玄烨的声音里满是失望和不耐,“国家大事,岂是闺阁女子可以妄议的?”
“皇上!”李蔚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瞬间红肿,“臣不敢欺君!小女……小女自幼痴迷算学舆图,对河道水文有……有一些浅见。这张图,便是她不眠不休三日,根据臣带回的灾区舆图和前朝水文记录,重新推演算绘的。她说……她说……”
“说什么?”
“她说,朝廷上下,乃至百年来所有治河方略,都……都弄错了一个最根本的东西。”
这话让玄烨产生了一丝兴趣。他示意梁九功将图纸呈上来。图纸在御案上展开,那是一副从未见过的黄河下游河道图。线条精准,标注密集,用各种颜色和符号区分了水流、沙洲、故道和新淤。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决口之处,有一条用朱砂笔画出的、几乎与现行河道平行的虚线,指向一片看似无人问津的洼地。这画图的笔法,透着一股严谨到刻板的匠气,却又无比清晰。
“传。”玄烨只说了一个字。
很快,一个女子被带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葱色宫装,荆钗布裙,不施粉黛。大概是来得匆忙,发髻上还沾着一小片未来得及拂去的墨迹。
她低着头,步履沉稳,看不清样貌。
“抬起头来。”玄烨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女子缓缓抬头。一张只能算是清秀的脸,五官平平,毫无出彩之处。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清澈,却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甚至可以说有些呆滞。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不卑不亢,也不见丝毫的惶恐或谄媚。
玄烨的心沉了下去。他还以为能见到一位怎样的奇女子,没曾想竟是这么一个形容枯槁、毫无灵气的“木头”。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玄烨随意翻看着那张图,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再问两句,就把这对不知天高地厚的父女打发出去。
“这图是你画的?”他问。
“是。”女子的声音也如其人一般,平淡无波,像一杯温吞的白水。
“图上这条红线,是何用意?”
“是臣女推演出的黄河故道,前明永乐年间,河道曾在于此。”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图纸,手指甚至在空中微微虚划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个坐标。
玄烨的耐心正在被消磨殆尽。他见过的大家闺秀、绝代佳人不知凡几,她们或娇媚,或聪慧,或温婉,但都懂得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取悦君王。而眼前这个女子,从进殿到现在,目光就没在他这位九五之尊的脸上停留超过一秒。她的全部心神,似乎都在那张破纸上。
真真是个无趣的木头。
“黄河年年改道,前明故道,于今何用?”他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嫌弃。
女子似乎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依旧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回答:
“回皇上,河道虽改,地势未变。此处洼地,实为古河床,地势低洼,土质坚实。
若在此处开一条引水渠,将洪水引入,非但可以缓解下游压力,还能将洪水中裹挟的泥沙,淤积在这片废弃的盐碱地上,长此以往,或可造出万顷良田。”
又是这套纸上谈兵的陈词滥调。
玄烨彻底失去了兴趣。什么开渠引水,什么变废为宝,话说得好听,真要做起来,工程之浩大,比直接修堤坝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行了,你们退下吧。李爱卿,治河之事,还需与众臣再议,莫要再拿此等儿戏之言来烦朕。”
李蔚的脸瞬间血色尽失,瘫软在地。他知道,皇上这是动了真怒。他们李家,完了。
玄烨正要转身,准备将那张碍眼的图纸揉成一团,那个始终古井无波的女子,却在此时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这死寂的宫殿。
她说:“皇上,河道错了。”
玄烨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缓缓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女子抬起眼,这一次,她的目光终于直视着他。那双呆滞的眼眸里,此刻竟像是有星辰在燃烧,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光芒。“臣女说,”她一字一顿,用手指着御案上那副代表着大清最高测绘水平的《皇舆全览图》,那个被玄烨视若珍宝、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的杰作,“这上面的黄河河道,是错的。”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玄烨的脑中轰然炸响。
《皇舆全览图》是他的骄傲,是大清一统江山、幅员辽阔的象征。
他曾亲自参与修订,南怀仁等西洋教士为此耗尽心血。他可以容忍大臣的无能,可以容忍他们的贪腐内斗,但绝不能容忍有人质疑这份图的权威性。这不仅是对他的挑战,更是对整个大清的蔑视。
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是愤怒。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口出此等狂言?
他正要发作,将这个疯女人拖出去杖毙,但那女子眼中的光芒却让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那不是疯癫,而是一种极致的自信,一种源于无数次枯燥计算和严密推演后,对真理的绝对把握。
“错在何处?”他的声音干涩嘶哑,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其中蕴含的颤抖。
女子走到御案前,没有丝毫胆怯。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皇舆全览图》上那条金粉描绘的黄河。
“皇上,此图所绘开封以东河段,乃是沿用前明《大明一统志》中的数据。然百余年来,黄河泛滥不休,河床逐年抬高,主流亦多次南北摆动。尤其是兰阳、考城一带,如今的河心,比五十年前,已经向南偏移了至少二十里。”
她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那张图铺在旁边,两相对比,差异一目了然。
“此消彼长,旧的堤坝早已不堪重负,而新建的防护,却又都建在了错误的位置上。我们一直在一个已经改变了的战场上,用一张过时的地图打仗。所以,无论投入多少钱粮,都是徒劳。”
“这……这不可能!”
玄烨喃喃自语。他快步走到图前,弯下腰,仔细比对。他越看,心越沉,手心竟渗出了冷汗。南怀仁他们绘制全国地图时,对于这些腹里省份的细微河道,确实有可能直接引用了前朝的官方图志,因为这在当时看来是最权威、最省力的做法。
谁能想到,问题恰恰出在了这最不起眼,也最被信任的地方!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索额图、明珠,以及满朝文武争论了十天的所有方案,就全都是一个笑话!他们所有的谋划,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根基之上。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蔚已经吓得魂不附体,梁九功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玄烨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女子,仿佛要将她看穿。
这已经不是一个无趣的木头的形象了,而是一把锋利无比、能够剖开一切虚伪表象的手术刀。
她的存在,让整个朝堂的衮衮诸公,都变成了一群在沙滩上争论如何建造空中楼阁的傻子。
他心中那股因朝政胶着而生的烦躁、憋闷、屈辱,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渴望所取代。他需要的,不是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庸臣,不是那些只会党同伐异的政客,而是这样的人!一个能看穿问题本质,能用事实和数据说话的人!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此刻又恢复了呆滞,仿佛刚刚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与她无关的眼睛。他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这是一种帝王对绝世之才的渴望,是对能够助他开创盛世的利器的贪婪。
他当场失态,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女子的手很凉,指尖因为长期握笔而有一层薄茧。
“你叫什么名字?”他急切地问。
女子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平静,轻轻抽回手,退后半步,低头道:“臣女,苏麻离。”
苏麻离。
玄烨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转头对目瞪口呆的梁九功下了一道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命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
“传旨,今晚,朕就要她侍寝!”
话音落下,李蔚直接“嗷”的一声,吓晕了过去。梁九功手里的拂尘都掉在了地上,他张着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这是……疯了?
只有玄烨自己知道,他不是疯了。他说的“侍寝”,与风月无关。
他要的,是这个女人的脑子。他要她今晚就留在宫里,留在他的身边,将她脑子里所有关于黄河、关于舆图、关于那些被世人忽略的数据和真理,一点一点,全部榨干。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康熙要在乾清宫“私幸”工部尚书之女的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就吹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并以更快的速度传到了朝臣的耳中。
第二天清晨的早朝,气氛诡异到了极点。文武百官站在太和殿前冰冷的金砖上,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耳朵都竖得老高,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索额图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原本以为,十日之期一到,年轻的皇帝除了妥协,别无他法,届时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将治河大权揽入手中,安插自己的亲信。可谁曾想,半路杀出个工部尚书的女儿?还用那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推翻了他们所有的议论。
更让他无法容忍的是,皇上竟然如此“宠幸”她。
这已经不仅仅是国事,更是一种政治信号。一个信号,表明皇帝正在试图寻找他们这些老臣之外的,新的力量。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锐的唱喏,玄烨身着龙袍,步履沉稳地走上御座。他看上去精神饱满,眼神锐利,与前几日的烦躁判若两人。
“众卿平身。”他淡淡开口,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关于黄河决口一事,朕,已有决断。”
殿内一片寂静。索额图上前一步,躬身道:“请皇上示下。老臣等愚钝,未能为君分忧,实在是罪该万死。”他这话看似请罪,实则是在提醒玄烨,你绕开了我们这些辅政大臣,私下做的决定,是否合乎祖宗规矩?
玄烨看穿了他的心思,却不点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朕决定,立刻成立‘钦命勘河处’,由朕亲领。所有治河方略,须经此处置喙,再无异议。”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皇帝亲领一个临时设立的衙门,这是闻所未闻之事。这意味着,他将彻底架空内阁与六部,在治河这件事上,乾纲独断。
明珠的眼珠转了转,立刻出列附议:“皇上圣明!天灾紧急,正需雷霆手段。臣,附议!”他想得很清楚,既然索额图想用规矩压皇帝,那他就顺着皇帝,先卖个人情。
索额图冷哼一声,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倚老卖老的规(教)训:“皇上,万乘之尊,岂可事必躬亲?自古以来,皆是君王坐镇中枢,臣子奔走四方。若皇上亲自勘河,陷自身于险地,国体何在?祖宗颜面何在?”
“索相是在教朕如何当皇帝吗?”玄烨的声音陡然转冷。
索额图心中一凛,嘴上却不肯让步:“老臣不敢,老臣只是为江山社稷计。”
“好一个为江山社稷计。”玄烨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逼视着索额图,“那朕倒要问问索相,你们为江山社稷计了十天,计出了什么?是那一百万两扔进水里也听不见响的安抚银,还是让灾民用血肉之躯去填决口的‘以工代赈’?又或是那套从前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耗空国库也未必有效的贾鲁故法?”
他每说一句,索额图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话,字字诛心,几乎是把他们这些天所有的算计和无能,都扒得干干净净,扔在地上踩。
周围的官员们噤若寒蝉。他们能感觉到,今天的皇帝,与以往那个虽然聪慧但尚算隐忍的少年,完全不同了。他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锋芒。
玄烨停顿了一下,给了众人一个喘息的机会。然后,他投下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朕不但要亲领勘河处,还要即刻启程,亲往兰阳、考城一带,实地勘测河道。”他环视四周,一字一顿地说,“此次勘河,以工部司匠之女苏麻离为向导,绘制新图。所有护卫、钱粮、民夫,由兵部、户部、工部全力配合,若有延误,一并论罪。”
整个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静。死寂过后,是几乎要爆炸的反对声浪。
“不可!万万不可!”以索额图为首的一众老臣,齐刷刷跪了一地,声泪俱下。
“皇上,御驾亲征,已是兵行险着,如今竟要亲赴水患之地,稍有差池,国本动摇啊!”
“区区一女子,言语荒诞,岂可轻信?还引为向导,简直是视国事为儿戏!”
“请皇上三思,收回成命!”
嘈杂的反对声中,一个尖利的声音尤为刺耳。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张霖,一个以“敢言”著称的言官,实际上却是索额图的忠实走狗。他涨红了脸,唾沫横飞:“皇上!您被妖女蛊惑了!自古红颜祸水,那苏麻离不过一介民女,以妖言媚上,其心可诛!臣恳请皇上,立刻将此女下狱问罪,以正视听!”
玄烨冷冷地看着殿下跪着的这群“忠臣”,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他们反对的不是他去冒险,而是他脱离他们的掌控。他们害怕的不是他出意外,而是他通过这件事,真正树立起自己的绝对权威。
他没有再与他们争辩,只是平静地坐回御座,对着殿外高声喊道:
“来人。”
两名乾清宫侍卫应声入殿。
玄烨的手,指向了叫嚣得最凶的张霖:“左都御史张霖,咆哮朝堂,对朕不敬,拖下去,廷杖二十。”
廷杖!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本朝建立以来,为了表示对汉臣的优渥,极少动用廷杖这种前明留下的酷刑。如今,皇帝为了一个女子,为了一个看似疯狂的决定,竟然要当众杖打一名二品大员!
张霖懵了。他没想到皇帝竟会如此不留情面。他挣扎着,嘶吼着:“皇上!臣是为了大清江山!您不能……啊!”
侍卫们毫不留情地将他拖了出去。很快,殿外就传来了沉闷的击打声和凄厉的惨叫。那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所有官员的心上。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还有谁,有异议吗?”
鸦雀无声。
之前还群情激奋的官员们,此刻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索额图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他捏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他想不通,那个一向懂得平衡与妥协的小皇帝,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暴戾、如此专断?
他不知道,玄烨不是变了,而是忍够了。从亲政的那天起,他就活在这些老臣织成的网里。他们以祖宗规矩为名,行掣肘之实。而黄河决口,就是他捅破这张网的,最好的锥子。苏麻离的出现,则给了他这把锥子最锋利的尖。
局势在玄烨的强力弹压下,似乎暂时稳定了下来。钦命勘河处迅速成立,人员、物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集结。然而,所有人都觉得,天要变了。年轻的皇帝,用最粗暴的方式,向整个官僚集团宣战。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觉得他这次亲征,必然会以失败告终。到那时,他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威望,还有刚刚掌握的权力。
压力,如同乌云,汇聚在紫禁城的上空,越来越浓,越来越低。
出发的前一夜,玄烨独自一人在坤宁宫。这里是皇后赫舍里的寝宫,自从皇后难产去世后,他就再也没让任何人住进来,一切都保持着她生前的样子。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的一株海棠树上,落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赫舍里的气息。
他走到梳妆台前,轻轻拿起一把旧的黄杨木梳。这是他当年亲手为她雕的,梳齿已经有些磨损。
他想起了赫舍里临终前的话。她说:“皇上,臣妾知道您心中苦。索额-E-Y-E是臣妾的叔公,但他更是权臣。您要忍,但不能一直忍。等到一个时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时机,您才能真正做这个天下之主。”
现在,是那个时机吗?
他心里没底。苏麻离的理论再精妙,也只是理论。黄河如同一条喜怒无常的巨龙,几千年来,多少英雄豪杰在它面前折戟沉沙。自己这一次,带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赌上的,是整个大清的国运,和他自己的皇位。
梁九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声道:“皇上,苏麻离姑娘在外求见。”
玄烨放下木梳,揉了揉眉心:“让她进来。”
苏麻离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衣服,手里捧着一叠新的图纸和一册厚厚的笔记。她见到玄烨,行了个礼,便直奔主题:“皇上,这是臣女根据宫中舆图和水文资料,重新修订的勘测路线图,以及沿途可能遇到的地质问题预案。”
她将图纸和笔记放在桌上,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什么“迎流顶冲”、“束水攻沙”,什么“滚河龙”、“豆腐堤”,各种闻所未闻的专业名词从她嘴里不断冒出来,配合着图纸上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数据,构成了一个玄烨从未接触过的,关于河流的精密世界。
玄烨静静地听着。他发现,只要一谈起她的专业,这个女子就像变了个人。她不再是那个呆滞的木头,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整个人都在发光。
然而,听着听着,玄烨的心却越来越沉。因为苏麻离提到的每一种可能性,每一种风险,都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她甚至推算出,他们要勘测的核心区域,因为河床抬高,地下水系紊乱,很可能已经成了一片巨大的沼泽。当地的堤坝,更是因为常年被河水浸泡和当地官员的偷工减料,随时可能发生二次溃决。
她讲完之后,整个房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麻离,”玄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告诉朕,此行,我们有多大的胜算?”
苏麻离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他,缓缓说出了一个让玄烨如坠冰窟的答案:“若只为勘测,绘制新图,臣女有十成把握。
但若要在此基础上,立刻动工,堵住决口……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和物资,胜算,不足一成。”
不足一成!
玄烨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为了这个不足一成的胜算,廷杖了御史,得罪了满朝文武,赌上了自己的皇位和性命。
这简直是天下第一号的疯子!
所有人都觉得没救了。连他自己,在这一刻,都开始怀疑自己。或许,索额图他们是对的。自己,真的太年轻,太冲动了。
看着皇帝脸上不断变幻的神色,苏麻离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番话的冲击力。她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双手呈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用黄杨木雕刻的印章,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个“工”字,又像是一个“巫”字。
玄烨不解地看着她。
苏麻离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番彻底颠覆他认知的话:“皇上,此行真正的凶险,不在于天灾,而在于人祸。索相和明相,绝不会坐视您勘河成功,他们一定会派人从中作梗。尤其是兰阳、考城一带,是漕运总督的地盘,而漕运总督,是索相的人。那里的官场,早已烂透了。”
“所以,”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们不能只靠朝廷的力量。要治河,先治人。要治人,需用奇兵。”
玄烨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属于一个闺阁女子的、深不见底的智慧,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她的判断,错得离谱。这个女人,她不仅懂水文,她更懂人心。
他接过那枚小小的印章,摩挲着上面古朴的纹路。
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九死一生,他都必须走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苏麻离面前,目光深沉如夜。
“你说的奇兵,在哪里?”
苏麻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平静地说:“皇上,您还记得……前明留下的那些罪囚工匠吗?”
玄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做出了一个让苏麻离都感到震惊的决定。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传遍了寂静的宫殿,“此次勘河,朕不但要带上你,还要带上京郊大营西山作坊里的……那三千罪囚。”
他说完,不再解释,转身走向窗边。
夜色,正浓。
御驾亲征,还要带上三千罪囚工匠!
这个消息如同在已经烧开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京城炸开了锅。如果说之前皇帝的决定是疯狂,那么现在,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那些罪囚,都是前明遗留下来的能工巧匠,因为各种原因被定为罪籍,世代为奴。他们对大清,只有仇恨,没有忠诚。
带着这群人去到天高皇帝远的水患之地,无异于抱着一堆火药桶去救火。
索额图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震惊,随即便是狂喜。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对着自己的心腹幕僚说:
“好,好啊!这个小皇帝,真是自己往绝路上走!他以为他是谁?是唐宗宋祖吗?竟妄想收服那些前明余孽之心!传我的令下去,让我们的人,在路上‘好好照顾’皇上的队伍。他不是想用奇兵吗?我就让这些奇兵,变成他的催命符!”
据说后来,京城里的老百姓都在私下议论,说当今皇上怕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才会做出这等荒唐事。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更是编出了绘声绘色的段子,说那工部尚书的女儿苏麻离,其实是前明派来的奸细,用妖术迷惑了圣心。
玄烨对这些一无所知,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队伍出发的那天,天色阴沉。三千衣衫褴褛的罪囚,被兵丁们驱赶着,汇入了御驾亲征的队伍。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像一群行尸走肉。而队伍的另一端,是盔甲鲜明的御前侍卫和八旗精兵。这两群格格不入的人,组成了一支无比怪异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黄河进发。
苏麻离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车窗的帘子被风吹开一角。她看着外面那些罪囚,神色平静。她的旁边,放着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勘测用的工具:水平仪、牵星板、罗盘,还有一些她自己设计制造的、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器械。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桐油和木料混合的气味,让人昏昏欲睡。
队伍行进了十日,终于抵达了兰阳地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曾经的千里沃野,如今已是一片汪洋。浑浊的黄水漫无边际,只剩下一些地势较高的地方,还露出一个个孤岛般的村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腥、腐烂和死亡混合的恶臭。
当地的官员,以漕运总督马文才为首,早早地就在临时搭建的行宫外等候。见到御驾,马文才立刻率众跪倒,哭天抢地地奏报灾情,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国为民、心力交瘁的忠臣形象。
玄烨看着这个满面红光、身形肥胖的漕运总督,听着他言语中那些精心修饰过的灾民数字,心中冷笑。他不动声色地安抚了几句,便立刻下令,由苏麻离带队,开始实地勘测。
勘测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艰难百倍。沼泽、流沙、毒虫,还有隐藏在水下的暗流,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勘测队员的生命。苏麻离却仿佛不知疲倦。她亲自带着几名信得过的工匠,划着小船,进入最危险的区域。她常常整个人泡在冰冷的泥水里,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只为测准一个数据。她随身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各种符号和草图。她用行动,赢得了那些原本对她不屑一顾的八旗兵丁的尊敬。
然而,真正的危机,并非来自天灾。
勘测进行到第五天,意外发生了。一支负责在外围警戒的八旗骑兵小队,突然遭到了数千名“乱民”的围攻。这些所谓的乱民,手持棍棒锄头,状若疯狂,口中喊着“朝廷不让我们活,我们就反了”的口号,悍不畏死。骑兵小队猝不及防,几乎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大营,一片哗然。马文才立刻跳了出来,痛心疾首地向玄烨报告:“皇上!您看到了!这些刁民,已经无法无天了!臣早就说过,赈灾要以安抚为主,强行勘测,只会激起民变啊!为保龙体安全,请皇上立刻移驾回京,此地……此地已经不宜久留!”
一些随行的胆小大臣也纷纷附和,请求皇帝班师回朝。一时间,人心惶惶。
玄烨坐在帅帐之中,面沉如水。他看着帐外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和官员,知道这是索额图的杀招来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民变,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兵变。那些“乱民”的攻击章法有序,显然是受过训练的军人假扮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制造混乱,将勘测失败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然后逼自己灰溜溜地滚回京城。
就在此时,更坏的消息传来:那三千罪囚工匠,在混乱中炸营了!他们杀死了看守,抢夺了兵器,正朝着大营的方向冲来,显然是想趁乱逃跑,甚至……弑君!
内有“民变”,外有“兵变”,御驾亲征的队伍,瞬间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绝境。马文才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他心里盘算着,只要皇帝一死,自己就可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苏麻离那个“妖女”和这些罪囚身上,而自己,则可以借着“平乱”之功,再上一个台阶。
帅帐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一名侍卫统领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皇上!顶不住了!请您……立刻从后山突围!”
所有人都看着玄烨,等待着他的决定。在他们看来,除了逃跑,已经别无选择。
然而,玄烨却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苏麻离身边,低声问了一句:“你准备好了吗?”
苏麻离平静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了那枚黄杨木印章。
玄烨接过印章,走到帐门口,面对着外面混乱的局势和一张张绝望的脸,发出了让所有人震惊的命令。
“打开营门!”
“什么?”侍卫统领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说,打开营门,放下武器,迎接我们的‘奇兵’!”玄烨的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镇定和自信。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大营的栅栏被缓缓打开。那三千名手持兵器的罪囚,如同一股洪流,瞬间涌了进来。然而,他们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烧杀抢掠,而是在冲进大营后,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工匠,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看清了站在帅帐门口的玄烨,和他身边那个手持黄杨木印的女子,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激动无比的光芒。
他扔掉手中的刀,双膝跪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吼道:“墨家三百七十二代传人,叩见矩子令!”
“叩见矩子令!”
三千罪囚,齐刷刷地扔掉兵器,跪倒在地。声浪之大,甚至盖过了远处“乱民”的喊杀声。
这一幕,让马文才和他的党羽们,彻底傻眼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玄烨举起手中的那枚印章——那枚“矩子令”,高声宣布:
“朕,爱新觉罗·玄烨,以大清皇帝之名,在此立誓!从今日起,废除匠籍,尔等三千工匠,皆为自由之身!此番治河,若能成功,人人有赏,官居其位,衣食无忧!朕,君无戏言!”
他真正的杀招,此刻才终于揭晓。
苏麻离的家族,根本不是普通的工部官员,而是传承了千年的墨家后人!这个组织,在历经朝代更迭和打压后,早已转入地下,以工匠的身份,悄无声息地延续着自己的传承。而那些被打为罪囚的工匠,其中大部分,都是墨家的外门弟子。
他们世代守护着关于水利、机关、建筑的最高技艺,等待着一个能够真正尊重他们、使用他们的“明主”。
苏麻离的那枚印章,正是墨家最高领袖“矩子”的信物!
玄烨在来之前,就和苏麻离制定了这个石破天惊的计划。他要的,不仅仅是这三千人的技艺,更是他们背后,那股足以颠覆一切的传承之力!所谓的“炸营”,根本就是一场里应外合的戏!
“愿为皇上效死!”
“愿为矩子效死!”
三千工匠的吼声,响彻云霄。他们麻木的眼神,被一种叫做“希望”的火焰点燃。他们迅速地组织起来,利用大营中现有的物资,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制造出了上百架威力巨大的连弩和十几台小型的投石机。这些器械的精巧程度,远超兵部武库里的任何装备。
局势,瞬间逆转。
当马文才派人假扮的“乱民”冲到大营前时,迎接他们的,是密如飞蝗的箭雨和呼啸而至的石弹。这些乌合之众,瞬间被打得溃不成军,哭爹喊娘。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苏麻离拿着刚刚绘制完成的精准地图,对玄烨说:
“皇上,马文才的漕运大营,在下游三十里处。他以为那里固若金汤,但他不知道,他大营的根基,就建立在一处最危险的‘滚河龙’之上。我们只需在上游,炸开一处我已标记好的旧堤坝,洪水就会改道,直冲他的老巢。”
玄烨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就让他,也尝尝家园尽毁的滋味!”
当夜,一支由墨家工匠组成的敢死队,在八旗精兵的护卫下,悄悄抵达了预定地点。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浑浊的黄河水,如同苏醒的巨龙,咆哮着,冲向了新的河道,直扑下游的漕运大营。
马文才正在大帐中,因为计划失败而暴跳如雷。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向索额图交代,帐外就传来了惊恐的呼喊:“走水了!走水了!不对……是洪水!洪水来了!”
他冲出大帐,看到的是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滔天的洪水,从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向,席卷而来,瞬间就吞没了他的大营。他贪墨的所有金银,他苦心经营的私军,他的一切,都在这天灾,不,是人祸面前,化为乌有。
漕运总督马文才,彻底崩溃。他被活捉的时候,浑身湿透,状若疯癫,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
兰阳之局,就此盘活。索额图安插在黄河上的最重要的一颗钉子,被玄烨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连根拔起。之前那些跳梁小丑,如今都成了阶下之囚。而那些曾经被视为废物的罪囚工匠,则成了治河的主力军。在苏麻离的精确计算和指挥下,开掘引水渠、修筑新堤坝的工程,以惊人的速度展开。
消息传回京城,索额图在自己的府中,摔碎了他最心爱的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他知道,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三个月后,黄河决口被成功堵上。泛滥的洪水,被驯服地引入了新的河道,在昔日的盐碱地上,沉淀出肥沃的土壤。一场泼天大祸,竟真的被玄烨扭转为了一场泽被后世的功业。
御驾返回京城的那一天,万人空巷。
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迎接他们的皇帝。他们高呼着“万岁”,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崇敬。
玄烨坐在龙辇之上,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无比平静。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当晚,他没有举办庆功宴。他独自一人,在养心殿的书房里,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白纸。苏麻离站在他的身侧,手持蘸满了墨的画笔。
“皇上,想画什么?”她轻声问。
玄烨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南方和更远的西方。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画,整个天下。”
烛光下,一道道精准的线条,在这对年轻的君臣手中,开始延伸。
一个崭新的时代。
就此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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